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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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謹慎。”
“若不謹慎,皎皎到不了京城,也到不了御前。”
宋琅玉手指收攏成拳,聲音沙啞:“隨你。”
他想問溫皎對他是真心,還是假意。
可她手上或許沾著人命,此時問真心假意,便顯得多餘可笑——
她若殺了真正的溫皎,他絕不會包庇。
宋琅玉推門走了出去。
那包袱確實不是撿到的,但若真相從她口中說出,未免平常,不去讓宋琅玉自己發掘的好。
溫皎推開窗,看著漫天繁星,眸底凝了一層冰。
宋琅玉,成為她手中最鋒利的刀吧,心甘情願為她赴湯蹈火,毫無怨言為她衝鋒陷陣……
之後幾日,溫皎窩在琉璃館中養傷,宋琅玉再沒來過。
第七日,她已能下地走動,便讓婢女去菖蒲院傳了話,婢女回來道:“世子爺說明日有空。”
翌日清早,溫皎到府門時,便見已有一輛馬車在等候,她上車等了片刻,感覺馬車一沉,車簾便被掀起,宋琅玉在她對面坐下。
“去哪裡?”
“京郊途安客棧。”
宋琅玉閉上眼,不再說話。
他是富貴窩裡養出的矜貴公子,樣貌出眾,氣質疏冷,舉止從容。
他有錦繡前程,身後又有鎮國公府和安平王府做靠山,要名有名,要勢有勢,暫時看著還算正直,是查陳家舊案最好的人選。
當年那些人能顛倒黑白,讓一部主官成為替罪羊,幕後之人絕非等閒。
宋琅玉為了查案,能做到什麼程度呢?
溫皎正打量宋琅玉,男人卻驀地睜眼,恰好與她目光相撞。
“陳小姐在看什麼?”
溫皎忙將眼垂下,侷促道:“沒、沒什麼。”
途安客棧在京郊,溫皎坐了一會兒,便覺得腳踝開始腫痛。
宋琅玉已閉上眼,她躊躇片刻,還是忍不住疼,彎腰輕輕揉捏著傷處。
中間車停了一次,宋琅玉冷著臉下了車,便沒再回來。
溫皎掀開車簾看,見他騎馬走在前面,唇邊扯了扯,之後便將傷腳搭放在座位上,疼痛果然減輕了幾分。
快到晌午時,終於到了途安客棧。
“二樓東側第一間房。”溫皎低聲提醒。
宋琅玉面色無波,朝掌櫃亮了大理寺的腰牌,問:“二樓東側第一間有人住嗎?”
“回、回大人,沒有沒有,我引大人上去!”
“不必,關門,暫時不要接客。”說完,宋琅玉率先上了二樓,到了東側第一間房門口,問溫皎,“這間?”
溫皎點頭。
宋琅玉推門進去,溫皎也忙跟進去,然後立刻反插了門。
“陳小姐倒是謹慎。”
溫皎走到窗前,蹲下身,想要將地上的磚石摳出來,可嘗試了兩次都沒成功。
“讓開。”
溫皎聽話往旁邊讓了讓,宋琅玉不知從哪找來的鐵鍁,將那鐵鍁嵌進磚石縫隙中,微微用力,那磚石便被翹起來。
溫皎伸手拂開浮土,掏出裡面的油紙包。
正要開啟,外面卻忽然吵嚷起來。
“走水了!走水了!”
宋琅玉劍眉一擰,抓住溫皎的手腕便要往外走,窗戶卻“嘭”的一聲被撞開!
躥進兩個黑衣人,揮刀便砍向溫皎!
宋琅玉將她往懷中一帶,險險避開刀鋒,伸手欲要開門,黑衣人的刀已再次砍來,兩人被逼至床邊,眼看便要命喪在此。
“東西給我。”黑衣人目露兇光道。
宋琅玉將溫皎護在身後,厲聲喝問:“誰派你們來的?”
“別逼我們下殺手。”兩個黑衣人步步逼近。
“天子腳下,朗朗幹坤,你等竟敢刀刃威逼朝廷命官——”
宋琅玉的話被揮來的大刀砍斷,可兩人已避無可避,眼見那刀就要砍在身上,溫皎忽然將手中的油紙包從窗戶擲了出去。
與此同時,房門也被踹開,黑衣人見狀並不戀戰,從視窗掠出而逃。
“人呢?”沈驍急聲問。
宋琅玉指著窗戶:“跑了。”
“帳冊呢?”
“丟了。”
“你非讓我離得遠些,這才讓他們搶走了帳冊!”沈驍罵了一句髒話,提劍便要去追,卻被宋琅玉攔住。
“不必追了,會有人跟著他們。”
“可帳冊還在他們手裡!”
宋琅玉回身看向溫皎,見她癱坐在床上,面色慘白。
她聲音微顫:“那、那帳冊是假的。”
“假的?”
“若是真帳冊,她就是死,也不會扔出去。”
溫皎扶著床架站起,面色慘白道:“我帶你們去取真帳冊。”
一行人離開了客棧,卻未回城,他們一路向南,傍晚抵達鄠縣。
“帳冊藏在這?”沈驍驚訝。
溫皎點點頭。
“鄠縣是流放南疆的必經之路,帳冊可是當年流放途中藏匿的?”宋琅玉問。
溫皎“嗯”了一聲。
“十年前?藏在錢莊還是當鋪?”沈驍訝然。
若是藏在那裡,十年滄海桑田,不知東西還在不在。
“不在錢莊當鋪,在山上。”溫皎聲音輕緩,目光落在遠處的山丘之上。
金烏西墜,幾人終於抵達山腳,穿過一片密林,面前出現一片空曠的墳地。
說是墳地,卻無石碑,墳頭低矮,雜草叢生,觀其土層地貌,應已許久沒人添土祭拜,是一片無主的荒墳。
溫皎站在一棵老槐樹下,往正東行十八步,又往南行十步,站定。
又往東南方向再行二十步,停住。
指著腳下一個微微隆起的土包,道:“這裡。”
“這是怎麼找到的?”
溫皎抿唇不語,只看著宋琅玉。
“開挖吧。”他淡聲吩咐。
應是以八卦、天干、地支為基,以日、樹影為輔證,來識記方位的。
那小小的土包已被掘開,深挖兩米,鐵鍬碰到了堅硬的地方,拂去表面腐土,方看出是一個木箱,又挖了一炷香的時間,終於將那木箱挖掘出來。
溫皎手有些抖,那鎖釦又鏽蝕了,她嘗試幾次,都未能將那木箱開啟。
“我來吧。”宋琅玉讓她起身。
鐵掀撬開鏽蝕的鎖釦,箱蓋被揭開,裡面還有一個樟木小箱。
開啟樟木小箱,裡面一個油紙包,一層層剝開紙包,終於露出裡面的帳冊來。
因為有兩層箱子和油紙的保護,帳冊並未損壞。
宋琅玉翻看兩頁,面色便沉了下來。
瀾江堤壩修築時,戶部撥了一百六十萬兩白銀,若這帳冊所言不虛,當時撥下的帑銀,只有不足十分之一用在修築堤壩上。
歷來官員想要貪墨工程款項,或是虛報款項,或是偷工減料,就是再貪,也不會將工程款項的十分之九都揣進自己腰包。
倒像是有緊急的虧空要去填補……
回城的馬車上,宋琅玉有些心緒不寧。
王金平絕不是這案子的主謀,他背後還有權勢更盛之人。
今日那人敢光天化日之下搶奪帳本,甚至敢對他揮刀,可見背後之人不怕殺人,或者說即便殺了人,他也有信心牽連不到自己。
宋琅玉這樣的身份,他尚且毫不避忌,若是溫皎早早暴露了身份,此時只怕墳頭草都長到膝蓋高了。
宋琅玉喉間似堵了一團棉花,抬眸看向溫皎,見她嫻靜乖巧坐著。
“在江都的十年……你可曾遇上過刺殺。”
溫皎眼睫顫了顫,低聲回道:“自然有過。”
“幾次?”
她抬頭,眼中有惶然:“我記不清了。”
“你都是如何逃脫的?”
溫皎眼珠顫了顫,聲音輕快:“拼命跑呀。”
馬車到了鎮國公府,宋琅玉道:“隨我來,有話問你。”
溫皎下了車,跟著他去了菖蒲院,腳踝越發的疼,她實在堅持不住,蹲下捂著腳踝不走了。
一雙皂靴停在面前,宋琅玉微涼的聲線響起:“可需找府醫過來?”
“不礙事,我歇一歇便好。”
她想讓宋琅玉抱她過去,便能趁機賣乖同他和好,誰知宋琅玉竟讓人用竹椅將她抬到了菖蒲院。
書房的門“哐當”一聲關嚴,宋琅玉一盞盞點亮屋內的燈盞,纖毫畢現。
像是衙門審問人的刑堂。
溫皎心中罵人,面上卻哀慼,輕聲問:“表哥要問我什麼話?”
她既不是溫皎,同宋琅玉便一點關係也沒有,算不得他的表妹。
宋琅玉的劍眉果然蹙起,似要糾正她,卻不知因何改了主意,盯著她的眼睛,問:“那日你在宮中陳冤,說起當年工部屬官馮清,將他的事詳細說與我聽。”
“馮清是父親一手提拔起來的,當年身上攜帶了幾個關鍵證人的證供,還有父親所書的密摺,讓他到京城後面見皇上,將證據呈遞上去,可他卻在歸京途中憑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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