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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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品秉性如何?”
溫皎搖頭:“我不知道,但父親說他‘性耿直’。”
宋琅玉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沉吟片刻道:“他不會憑空消失,有兩個可能,一是他被殺了,證據也被毀了,二是他遇到了危險,但是僥倖逃脫,於是帶著證據藏了起來。”
“過去這麼多年,不管死活,怕是都不好尋了?”溫皎皺眉。
“想找到他難,但他想尋你卻容易。”
溫皎“唔”了一聲,不喜歡同他打機鋒。
宋琅玉從抽屜中拿出那封密信,遞到溫皎面前。
“這便是那封密信。”
溫皎接過小心展開,見紙張已經泛黃,內容是舉發王金平貪汙等言,並無特別之處。
“這封信上的字是館閣體,應是科舉出身的官員或者白身的文人,紙張雖泛黃,但從細膩程度和邊緣紋理,能判斷出用的是官署專用紙,從其所述貪墨手段、銀錢去處,可知他應是王金平親信。”
溫皎驚訝:“不過薄薄一封信,竟藏著這麼多資訊……”
宋琅玉手指落在信中“站頭”二字上,低聲道:“站頭是瀾江土話,意思是渡頭,寫密信之人還是瀾江本地人。”
敲門聲響起,打斷了溫皎要說的話。
“進來。”
一身勁裝的暗衛入內,行禮後正欲開口,卻見溫皎在書房內,話便頓住。
“無妨。”
得了宋琅玉的允准,暗衛方開口稟道:“屬下跟著那兩個黑衣人回了城內,見他們換裝後進了朱雀街,因巷內人煙稀少,所以不敢跟得太近,在七皇子府附近將人跟丟了。”
陳家案子如今鬧得滿城皆知,若幕後主犯在京中,必會有所行動,所以今日去取帳冊,宋琅玉便想引蛇出洞,用帳冊引幕後主犯露出馬腳,那兩個刺客既在朱雀街消失,必是前去覆命。
能在朱雀街安宅的人,都與皇家沾親帶故,七皇子、六皇子、四皇子皆在那裡安置了宅院,除此之外,還有幾位公主的府宅也在那條街附近。
暗衛離開,書房內只剩二人。
溫皎面色蒼白,囁嚅道:“難道是七皇子?”
她神色驚恐,像是被嚇到了。
宋琅玉摩挲著茶盞邊沿,輕聲道:“七皇子母妃是玉貴妃,母族河陽盧氏,家世煊赫,朝中不少官員都出自盧氏,玉貴妃更是十年來聖眷不衰,若當年舊案當真是他們主使,你我之行便如蚍蜉撼樹。”
溫皎怔怔跌坐在椅上,聲音顫抖:“難道世間沒有公道?”
難道世間沒有公道嗎?
庸庸碌碌的蠹蟲紈絝,卻可得朝廷之俸,天下之養。
寒窗苦讀、滿腹經綸的舉子監生,胸懷治世之宏願,卻拼死掙扎,不得報效之門。
若真有公道。
當天道公平,世存正義。
可天下冤屈之多,如星如沙,宋琅玉進大理寺不過四年,核查出的冤案、錯案,不知凡幾。
那他沒查到的案子呢?之前案子呢?他又真的慧眼如炬,查清了所有的冤案嗎?
溫皎仰頭看他,兩行清淚從姣美面龐上滑落。
宋琅玉聲音乾澀:“世間當存正義,當有公道。”
他又說:“可此案所涉之人位高權重,你要深居簡出,不要牽涉案情太深,否則恐有性命之憂。”
溫皎眸中的惶然消失,她嗤笑一聲,輕聲問:“所以我該躲著?藏著?等著表哥查出的結果,然後接受,享受歲月安穩?”
她站起身,平視宋琅玉。
“被冤死的人是我的父親,我本就是案中人,如何不涉案太深?”
她向前一步。
“表哥或許不知,十年前,父親冤死獄中,母親病死流放途中,我已準備好隨時赴死。”
“走進京城的那日,我便準備要赴死的。”
“皎皎不怕死,也不懼死,只恐父親母親怨我無能、懦弱……”
她雙目盈淚,眼神卻堅毅決絕,如耀耀星子!
宋琅玉又想起那日在春熙宮,她無懼天威,如熾烈燃燒的火炬,朗朗灼灼。
她自是不怕死的,若怕死,誰能在天子怒火之下高聲訴冤。
“是我失言。”他歉聲。
下一刻,溫皎身子一軟,人便向後倒去。
宋琅玉伸臂接住她的身子,溫皎的頭埋在他胸前,身體微微顫抖,她聲音哽咽:“是皎皎沒用,用了十年,才……才走到京城來伸冤……”
她緊緊抱住宋琅玉的腰,如同溺水之人抱著浮木。
似乎是刀插.進肋間剜挑,似是身體被生生撕裂,宋琅玉碎骨挑筋般的疼——
他心疼溫皎。
“先前你說喜歡我,是真?還是假?”他猝然開口。
這問題本不該問,
或者不該在此時問。
至少應該在洗脫她的殺人之嫌後,再問。
可那灼燙的情驟然被潑了一盆冰水,如同赤紅的焦炭冒著滾滾濃煙,讓他胸膛臌脹,縱然努力剋制,他還是忍不住問出來。
他想知道,他也必須知道。
溫皎退了兩步,忽而轉身欲走,手臂卻被宋琅玉緊緊握住,他將她抵在門邊,眸若靜潭。
“告訴我。”
她掙扎著想要脫身,卻根本掙脫不了,她被迫抬頭迎上宋琅玉的眸子。
溫皎本就生得雪膚花貌,此時滿臉淚痕,猶如海棠經雨,楚楚可憐。
“告訴我。”
她抿唇,依舊不肯開口。
宋琅玉輕笑一聲:“看來陳小姐對我只是利用。”
她神情脆弱,聲音微哽:“對不起。”
宋琅玉鬆開手,背身不再看她。
溫皎一瘸一拐逃出了書房。
庭院內鬱鬱蔥蔥,蟲鳴鳥叫。
她用帕子擦乾臉上的淚痕,原本的脆弱、傷情猶如見了太陽的露水,瞬間消散無蹤。
人性卑劣,輕易得到的東西便不珍惜。
那月亮掛在天上,看得見摸不著最好,等摸到了,抱到了,便沒了先前渴求時的心馳神往。
所以青樓姑娘接客,都是使勁兒吊著,吊得越久,恩客出手越闊綽,若輕易讓恩客得了手,他們便很快便沒了興致。
之後幾日,宋琅玉埋首如山案牘之中,既要處理大理寺日常的公務,又要查鵲渡觀和陳文遠的案子,日日都是深夜才歸。
這日歸家又是深夜,才至院中,便見一抹淺粉身影立在廊下。
他腳步未停,轉身往臥房走。
有腳步聲跟了過來,在他進門前攔在他身前。
“我來尋過你幾次……”溫皎有些躊躇,“我有事想同你說。”
宋琅玉這些日子沒見她,也是不想見她。
他不信那包袱是她撿來的。
包袱若是她偷來的,說明她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卑劣可惡。
若是……搶來的,或是害人後謀得的,那便不止是卑劣,更是犯了律法。
他自當秉公處置。
“什麼事?”
溫皎鴉羽顫了顫,粉潤的唇瓣失了血色,她哀婉看著他,似有些委屈。
宋琅玉毫無反應,漠然看著她。
一滴淚珍珠般墜在地上,她快速別過頭擦掉淚痕,聲音微哽:“我想出府一趟。”
“出府幹什麼?”
“上墳。”她飛快道。
陳文遠死後,屍骨被葬在陳家祖墳。
宋琅玉蹙眉,心中莫名有些煩躁。
“你留在府中最安全。”他頓了頓,緩了聲音,“等過了這陣再去。”
“我……我不該給世子添麻煩。”她屈膝行禮,轉身往外走。
宋琅玉吸了一口氣,推門進房,才要關門,卻有一隻纖細的手握住了門板。
半掩的門外,漆黑一片,只溫皎的臉是白的。
她雙眸含水,紅得駭人。
“我……我一開始確實存了利用世子的心思,我故意接近世子,是希望世子能幫我父親伸冤。”她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
“我知道。”
“我……”
她的手指緊了又緊,指尖都變得蒼白。
房內的燈光落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美得慘然,美得虛假。
宋琅玉的心抽了一下。
“我……”她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般,眼睛忽然亮了起來,滿含希冀望著他,“我喜歡世子,我其實是喜歡世子的。”
夜晚靜謐,微風拂葉,宋琅玉覺得這可能是他的夢,又可能是他的幻覺。
彷彿他只要動動念,溫皎便會屬於他。
真是天大的誘惑,像是放在稚童手心的糖。
可他不是稚童。
“案子我會盡全力去查,你不必犧牲至此。”
所有的光彩都從溫皎眼中消失,她怔愣看著他,口中訥訥:“我不是為了……”
宋琅玉打斷她的話:“我不在意,夜深,請回。”
房門猝然關上,房內的燈燭被熄滅,周遭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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