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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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泣聲便格外清晰。
許久,溫皎才離開。
宋琅玉近來夜裡睡得不安穩,入睡也困難,府醫雖給配了安神的香囊,卻見效甚微。
夜裡睡了兩個時辰便醒,之後再無睡意,索性起身去了官署。
在大理寺處理了一個時辰公文,正欲更衣上朝,常隨卻帶了個風塵僕僕的人進來。
來人單膝跪地行禮,聲音微啞:“屬下領命前往江都,現已查明溫小姐的下落,特來複命。”
宋琅玉問:“溫小姐現在何處?”
“她……死了。”
彷彿一塊懸著的石頭落地,“咚”的一聲,宋琅玉的心也沉了下去。
“死於刀劍還是毒藥?”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9章 定情腸 “不像話,
“死於刀劍還是毒藥?”
“啊?”來人一愣, 忙回道,“溫小姐不是被害死的,她是病死的。”
“病死的?”宋琅玉緊握的手鬆了鬆。
“屬下到了江都, 便直奔永來客棧打聽溫小姐的事, 掌櫃說溫小姐是被一位姑娘帶去客棧的, 去時就病得厲害,那位姑娘對溫小姐頗為照顧,為了給溫小姐請醫買藥,還當了自己的銀鐲子。”
“雖吃了不少藥, 溫小姐的病卻沒起色,勉強撐著過了年,便病死了,還是那位姑娘出銀子求人, 將溫小姐葬了。”
“對了,屬下還尋畫師,按照客棧掌櫃的描述畫了一幅畫像。”
宋琅玉接過畫像,雖筆觸粗糙, 卻也有七八分像。
她沒殺人便好, 宋琅玉鬆了一口氣,又問:“陳家的事查明瞭麼?”
“流放途中,便有十多個陳家的人病死了, 也是他家走背運,剩下那十多個人又遇上山洪,連同押送的官兵一同失蹤了, 連個屍首也沒留下。”
宋琅玉喉間似塞了一團棉花,吐不出,咽不下。
只怕不是遇上了山洪, 而是被滅口了。
她是怎麼活下來的呢?
直到早朝時站在紫宸殿內,宋琅玉還在想這個問題。
或許是他太過嚴苛,審視她,批判她,不允許她身上有一點點的瑕疵。
可她若沒撒謊,沒冒名頂替,便進不了國公府,更進不了宮。
因修建南山行宮一事,工部左侍郎正同戶部官員爭論不休,耳邊紛紛擾擾,讓人心中煩亂。
好不容易散了朝,他又被皇帝留在御書房議事,以至出宮門時已是晌午。
“爺,還是去官署嗎?”車外常隨問。
宋琅玉喉間乾澀,啟聲道:“回國公府。”
馬車駛過熙熙攘攘的街道,宋琅玉面沉如水。
空氣中似有潮溼泥土的味道,不過幾息的功夫,忽下起了瓢潑大雨來。
像是千萬條白線從天空拋落下來,砸在車頂,砸在房頂,砸在行人的頭上。
宋琅玉微微掀開車簾,見雨勢如瀑如練,像要隔斷前路一般。
他歸家的心愈急。
往常不過兩盞茶的功夫,今日卻覺漫長。
終於到了國公府門口,門房小廝的傘才撐起,他已下了車。
被風裹挾的雨鑽進傘內,將他的官袍濡溼,他也不在意,大步入了府內。
庭院空寂無人。
他徑直去了琉璃館,卻沒立刻進去,他站在廊下,心緒漸平。
他問自己,能不能放下溫皎。
他的心告訴他,不能。
既是不能,這千般糾結又有何意義?
他抬手敲門,卻有個婢女過來回稟:“溫姑娘一早被夫人叫到院裡了。”
“為了什麼事?”
婢女眼神遊離躲閃,囁嚅道:“奴婢也不知,只說是尋姑娘過去問些事……”
宋琅玉一眼便瞧出這婢女有事隱瞞,冷斥道:“說實話。”
婢女嚇得六神無主,倒豆子一般全說了。
原來琉璃館裡有個叫小青的婢女,此人是先前因偷竊被趕走的王嬤嬤的侄女,她心裡怨恨溫皎,也不知從哪打聽到溫皎不是真的溫家小姐,便如獲至寶般去密告吳氏,又不知中間又說了什麼,吳氏便讓人將溫皎帶走了。
“去了多久?”
“早上便去了。”
宋琅玉抬步便往上房去。
溫皎的身份吳氏早就知曉,絕不會忽然發難,只恐那叫小青的婢女挑唆,吳氏又剛腸嫉惡,難保不會衝動行事。
他腳步愈快,皂靴帶起地上的雨水,緋色的袍擺已溼了大半。
雨聲急如鼓點,像是敲擊在他的心上。
轉過一道彎,透過敞開的門,他便看見跪在庭院中的溫皎。
雨幕重重,擊打得萬物低頭,她卻背嵴挺直如竹。
宋琅玉一步步走近,油紙傘傾斜,遮住了將要砸在她身上的雨。
她抬眸看過來,清麗姣美的一張臉,鬢雲濡溼,香腮染露,似被摧折的海棠。
宋琅玉喉結滾了滾,問:“為什麼跪在這?”
溫皎眼神一黯,倔強抿了抿唇,沒說話。
宋琅玉憐怒交加,冷哼一聲:“你不是最會甜言蜜語哄人,怎麼不知哄哄母親?”
溫皎看他,淚光瀲灩,溼漉漉的可憐。
宋琅玉心似被鞭子抽了一下,後悔說了那奚落她的話。
“隨我進去,我去同母親說清楚。”宋琅玉伸手欲扶她起身。
溫皎倔強不肯起來。
“姨母……夫人讓我跪著反省。”她聲音鼻音很重,不知是冷的,還是哭的。
“你倒是聽話。”宋琅玉氣得嗤了一聲,扔了傘快步進了正堂。
吳氏坐在堂內,周嬤嬤正在勸她,忽見宋琅玉頂風冒雨進來,皺眉問道:“你怎麼回來了?”
“兒子若不回來,母親還想怎麼審問她?上刑具?還是拔指甲?”宋琅玉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心中惱火,“母親怎麼這般沉不住氣?”
吳氏也一肚子火氣無處發,怒道:“我看你是被她迷了神志,我問你,她怎麼拿到那些信物的?必是偷來、搶來的!她居心不良,你還護著她?”
她一拍桌子:“我不管她是誰,今日若她不肯說出真溫皎的下落,我絕不會放她回去!”
宋琅玉渾身溼透,目黑似墨,神色冷然:“派去江都查探的人今早才回,已查明溫家小姐今年年初便死了。”
吳氏身子晃了晃,悲極生怒,連連拍著桌子喊道:“我要報官!讓她償命!”
“母親稍安勿躁,溫家小姐並非是被她害死的,是病死的。”宋琅玉擰眉,冷聲將事情始末說與吳氏聽。
吳氏先是悲,後是怒,最後卻是悔恨。
“若我能派人去看看,或者寫信去問問便好了……她大好年華,竟就這樣沒了,我對不起她娘。”
“江都在千里之外,母親也無法料得溫家情形,何苦自責。”
正堂內的爭吵聲穿過雨幕,落進溫皎的耳中,她忍不住勾了勾唇。
她不過是“無意”將自己的身份透露給了那個婢女,她便沉不住氣來告狀,挑撥吳氏動怒。
吳氏的性子溫皎早摸清楚了,對峙之中不過幾句含煳言語,便讓她失了理智,只可惜吳氏沒能如她的願,只罰她在庭院中跪著,並未傷她。
還是差了點火候。
堂內爭吵之聲漸小,有腳步聲逐漸靠近。
一雙皂靴停在她面前,雨水落在靴上又濺起。
“為什麼寧可在這跪著淋雨,也不肯將真相說出來?”
方才宋琅玉在堂內說的話,溫皎都聽到了。
她眼珠顫了顫,聲音很小,“因為溫妹妹走得不體面。”
說完,她身子晃了晃,便往地上倒去,下一刻卻被宋琅玉接住抱起。
天地倒懸,她看見千萬雨絲像是針一般垂落下來,頭腦昏沉起來。
她被宋琅玉抱起穿過迴廊,路過庭院,路上婢女俱是低頭躲避。
進了臥房,宋琅玉將她放在榻上,又從架子上取了帕子給她擦頭。
雨水順著髮絲滴落,她神情木然。
“溫妹妹被她大伯賣進了窯子裡,我遇上她時,她身染髒病,我請了好些大夫來看,卻都說沒法治,只能等死。”淚水混著雨水滑落下來。
“她還那麼小,叫我姐姐,說她害怕,夢裡都在哭……”她抱緊自己的身子,雙肩微顫。
宋琅玉輕輕抬起她的臉,指腹擦去她頰上的淚,低語道:“並非你的錯。”
溫皎捂臉痛哭起來,夏日衣衫本就輕薄,此時她渾身溼透,羅衣貼玉,嬌弱悽楚。
宋琅玉輕輕撫著她的肩背,耐心安撫。
“她走的時候渾身潰爛,她求我別將她的死因告訴別人,她……她怕被人嫌棄唾罵。”溫皎抽抽噎噎,“她走的時候眼睛瞪得老大,我、我……總是夢到她。”
“別怕。”他的大掌放在她的肩膀上,聲音溫和,“別怕。”
待溫皎情緒平復些,宋琅玉喚婢女進來服侍她沐浴,自己才回院去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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