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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業自然不在魏大人的名下,是你串通巡檢司徒銘,以次充好,壟斷供應,攫取財富,我已查過,近年經由工部之手的工程,所需材料都由司徒銘名下的幾家商戶提供,證據確鑿,你還有何抵賴!”

皇帝面色冷凝:“司徒銘又是何人?”

“回稟皇上,司徒銘乃是左都御史司徒靖的兒子,這信中說,證據除了送給臣一份,還送給了左都御史一份,只是臣等了幾日,未見上官派人去核查,料是司徒大人自己兒子牽涉其中,所以想將這事悄悄按下。”

左副都御史與司徒靖向來不睦,因是上下級關係,還時常受到司徒靖的壓制磋磨,如今主動送到他手裡的劍,他自要好生利用。

一直沉默的司徒靖下拜,聲音還算鎮定:“臣確實收到了舉發魏大人和犬子的密信,只是並無確鑿證據,不過幾封含混不清的書信。”

他看了看左副都御史,道:“臣治下甚嚴,恐是惹人怨恨,所以做了這局。”

“這裡還有幾封魏大人寫給心腹的書信,上面的印信確實為真。”

魏景福連唿冤枉:“臣那私印丟了好幾日了!”

“怎麼竟這樣巧?”

“將密信和證據呈上來。”皇帝命令。

內監得了命,將那疊書信證據取了呈遞給皇帝。

宋琅玉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古怪。

茲事體大,皇上不會放任不管。

只要開始查魏景福,宋琅玉便可施展拳腳。

只是事情竟這樣巧合?

宋琅玉不免想到是溫皎做的。

可她雖伶俐聰慧,從司徒銘口中打探到了訊息,魏景福寫給心腹的密信,又從何取得?

宋琅玉很快打消了懷疑。

這絕不是溫皎能做到的事。

昶平帝面色陰沉,並未說如何處置,便讓散了。

宋琅玉被請到御書房中,內監呈上了密信。

“你瞧瞧,說說你的看法。”

宋琅玉接過密信,待看清上面字跡時,卻是一愣。

信是用行書所寫,看著有些眼熟。

可他並沒時間深究,快速掃了一遍,心中已打定了主意。

“這信中所言漏洞百出,卻清楚指出了涉案的幾處產業,其實要查也簡單,將近兩年工部營建的宮城、堤壩、水渠帳冊拿出來,一一查閱,便知信中所言真假。”

“你的意思是要查?”昶平帝揉了揉額,“朕只恐拔出蘿蔔帶出泥,整個工部的官員都要被革職查辦。”

宋琅玉沉默一瞬,道:“那便按下此事,待時機到了再查。”

昶平帝幽幽嘆了一聲,並未下定論。

殿內靜了片刻,宋琅玉行禮道:“聖上若要查這案子,勢必牽連甚廣,但若不查,只恐蠹蟲成群,碩鼠滿倉,到時毀的是國之根本。”

漫長的靜默之後,昶平帝終於開口:“若此案交給你,你可有信心?”

宋琅玉拱手下拜:“臣定會竭力查明此案。”

離開皇宮,宋琅玉先回了大理寺,又去了刑部,隨後派人將魏景福和司徒銘看押起來,兩家的家眷則軟禁家中。

之後兩日,宋琅玉快速查實了司徒銘名下的產業,同近兩年工部帳目核對,坐實了魏景福以權謀私的罪名,上報昶平帝后,只得了兩個字的批示:

徹查。

他既有皇帝的指示,不管是查工部的卷宗,還是提審魏景福,都名正言順。

一連幾日,他都沒回國公府。

“大人歇歇吧,那信您看了百十來遍,都要背下來了,怎麼還在看?”小廝將茶盞放下,哀哀勸道。

宋琅玉依舊在看那封舉發魏景福的密信,忽然,他想到了什麼,起身疾步往外走。

騎馬不過一柱香時間,便抵達國公府。

守門小廝見他回來唬了一跳,忙迎上來。

宋琅玉將馬韁一丟,三步並兩步進了門。

此時夜色已濃,周圍黑漆漆的一片,只他的書房裡留了一盞燈。

他一步疾過一步,如同迷途之人看見了漁火,又似枯渴之人望見了水潭。

他迫切的想知道,這信到底是不是溫皎寫的?

他推門而入,終於看見書案上那一摞書卷。

翻出溫皎代抄的那本《女則》,同密信一一比對。

雖所寫字型不同,但每一筆的彎折處,角度、濃淡、輕重都一致。

似一塊石頭落到井裡,伴隨著一聲真切的“噗通”,又緩緩下沉。

他在書案前坐了半個時辰,細細回憶,認真思索,卻還是有很多疑惑未解。

他起身,穿過如墨黑夜,到了琉璃館。

沒等他叩門,溫皎的聲音已在房內響起:

“門沒鎖。”

宋琅玉推門進去,在屏風外站定。

床上穿出窸窸窣窣的穿衣聲,片刻之後,溫皎趿著鞋子出來。

她摸索到炕几旁,拿起火摺子輕吹,一點猩紅火光亮起,火光漸盛,橙黃的光落在她的臉上,恍若神女。

蠟燭被點燃,房內頓時明亮起來。

那封舉發魏景福的密信被放在炕几上,宋琅玉輕聲問:“這信是你寫的?”

“是。”

宋琅玉眉頭皺了皺:“你接近司徒銘,是為了探聽他和魏景福以權謀私?”

如今事已辦成,溫皎便不再隱瞞,她也在榻邊坐下,輕聲解釋:“我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和魏景福身上味道一樣,便猜想兩人應是有交往的,我趁他色令智昏,誘他吐露私密之事,得知了他的幾處產業。”

她扯了扯披在肩上的衫子,輕聲道:“信中許多事是我的推測,但司徒銘和魏景福的交易卻是真的。”

“你何時見過魏景福?”

溫皎沉默片刻,拉開炕幾的抽屜,拿出荷包,將裡面的私印、鑰匙、香藥取出,一一擺放在宋琅玉面前。

“我趁下雨街上忙亂,偷了魏景福的荷包。”

宋琅玉正細看那枚私印,聽了這話,停下動作,擰眉問:“你偷了他貼身的荷包?”

溫皎緩緩抬手,指尖掛著一枚玉佩。

宋琅玉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腰間,卻什麼也沒摸到。

他眸色漸沉:“你何時拿去的?”

溫皎將那玉佩放在桌上,鼻子皺了皺:“表哥伸手拿印章時,人做事時會分神,很輕鬆得手的。”

宋琅玉盯著她,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溫皎似有些羞赧,捋了捋鬢髮,低聲道:“我曾被一個乞丐收養,他教我偷東西,那段時間,我……我靠偷富人的錢袋過活。”

陳家舉家流放時,她只有八歲,想要活下去,總得吃飯。

三年前,京中出了件案子,一個男人開了所濟嬰堂,不管是父母養拋棄的孩子,還是街上流浪的乞兒,他都收養,細心照顧,京中人都說他是菩薩心腸,是大善人。

兩年時間了,數百孩子被送到濟嬰堂裡,事情卻有些不對——

孩子不停送進去,卻沒有孩子長到四歲。

男人說是被富戶收養了,可他又說不出被哪家收養。

直到一日,一位母親在街上看見了個乞兒,那乞兒沒了一條腿、瞎了一隻眼,可她還是認出,這是她一年前走失的孩子。

報官之後,查到了濟嬰堂。

原來那男人不僅收養孩子,還偷拐孩子,等孩子長大些,便採生折割,將孩子弄成殘,扔在街上乞討為他賺錢。

宋琅玉去濟嬰堂看過,寒冬臘月裡,數百孩子赤身裸體擠在一起,吃的是餿飯,喝的是汙水,比豬狗活的還不如。

他們還很小,不會說話,也不知道自己是人,甚至不懂得反抗。

他們用懵懂清澈的眼神看著他。

那案子轟動京城,原本刑部判了斬刑。

但宋琅玉將案子上報給了昶平帝,最後改判了凌遲,他親自選了個手藝高超的劊子手,讓犯人受夠三千六百刀,還活了三日。

窮兇極惡本是人性,一個老乞丐又怎會對溫皎好……

她到底吃了多少苦?

宋琅玉的心似乎被狠狠抽了一鞭子。

聲音沙啞:“他打過你麼?”

溫皎望向他,輕聲解釋:“只是開始吃了些苦,後來他見我有用,便不打我了。”

宋琅玉收回目光,靜默片刻,問:“後來呢?”

“我偷了魏景福的荷包,本想著裡面或許能有線索,誰知只有一枚印章,一把鑰匙,還有……”

“不是魏景福,”宋琅玉聲音艱澀,搖曳的火光落在他臉上,讓人看不真切他的眸色,“我是問,你後來是怎麼逃出來的?”

溫皎腦中浮現一片火光,還有老乞丐被燒死前的怨恨的咒罵。

她唇角勾起一抹甜笑,清亮的眸子眨了眨:“我偷偷攢了一筆私房錢,趁老乞丐喝醉昏睡時坐船跑了。”

溫皎墨髮如雲,五官嬌美,表情俏皮,她能笑得出來,宋琅玉的手卻握成了拳。

之後是長久的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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