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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活著?”

宋琅玉平靜答道:“還活著。”

孟煦登時怔住,腦中飛速盤算,忽看見了跪著的溫皎,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聖上,陳氏女已承認是受宋琅玉指使,偽造了證據,此事非虛啊!”

眾人的目光落在溫皎身上,她自進殿以來,便惶恐萬分,如同驚弓之鳥。

昶平帝對溫皎道:“你起來回話。”

溫皎顫巍巍要站起來,可雙腿一軟便要跌倒,手臂卻被宋琅玉抓住。

她委屈驚恐看著宋琅玉,唇顫了顫:“他們、他們對我用刑,逼我誣告你,不然就要勒死我……”

聲音雖小,可殿中寂靜。

樊明立刻反駁:“本官從未對你用刑!你胡說!”

溫皎被嚇得渾身一顫,雙手掩面“嗚嗚”痛哭起來,隨著她的動作,寬袖垂至臂彎,白皙肌膚上竟佈滿青紫交錯的傷痕。

宋琅玉眸中閃過一抹寒意,冷聲質問樊明:“你若從未用刑,這傷是如何來的?”

“我、我沒用刑!我哪知她的傷是怎麼弄的!”樊明一時也慌了。

沈驍咬牙陰陽:“怪不得我要帶她進宮,樊大人還攔著不讓呢。”

樊明只覺腦中混沌,根本不知事情怎麼發展到瞭如今的地步,指著溫皎辯駁:“她身上的傷必是自己畫上去的!你們定是早串通好了要栽贓我!是不是!”

抓溫皎是孟煦的主意,但他事先已同樊明說過,不可在她身上留下傷痕,否則皇上必會疑是屈打成招,反壞了事。

可如今溫皎身上還是留了傷,孟煦又氣又怒,卻只能強穩心神尋一線生機。

他跪地道:“她身上的傷是真是假,得讓刑部仵作驗過才知,還請聖上請仵作來驗傷!”

沈驍涼涼道:“孟大人這話就不公允,她本是在刑部受的傷,如今又讓刑部仵作去驗,只怕結果不公允。”

樊明已憋不住火氣,怒道:“那沈大人是什麼意思?讓大理寺的仵作驗傷?我還怕大理寺在其中動手腳呢!”

“皇后娘娘駕到!”內監尖利的嗓音響起。

姜皇后款步入殿,無視殿內劍拔弩張的氣氛,她行至皇帝身側,笑道:“臣妾在殿外聽見幾位大人在爭論驗傷,臣妾身邊恰有一位嬤嬤,父親原是京中衙門的仵作,她也學了些皮毛,若是諸位大人信任,倒是可以讓那嬤嬤驗看一番。”

溫皎的傷定是要驗的,兩方又不肯讓步,昶平帝沉思片刻,讓人將那位嬤嬤尋來,溫皎也被宮婢攙扶著去了偏殿。

“好孩子,快坐罷。”姜皇后面色慈祥和藹。

溫皎顫聲謝了,悄悄抹淚,一副驚懼軟弱的模樣。

姜皇后命人給她倒了一盞茶來,又安撫道:“賞花宴那日你攔本宮訴冤,也是你我有緣分,你莫哭,等那位嬤嬤驗過了你身上的傷,定然還給個公道。”

溫皎只是啜泣。

須臾,那位嬤嬤來了,溫皎被攙扶進裡間,放了簾子,宮婢要來脫溫皎的衣服。

“不要……”她死死抓住自己的衣領。

姜皇后在簾外勸道:“若是不驗傷,你這刑便白受了,宋少卿……也擺脫不了嫌疑。”

溫皎鴉羽輕顫,掙扎良久,終是鬆開了手。

薄薄夏衫褪下,露出曼妙的胴體,只是雪白肌膚上滿是鞭笞留下的青紫痕跡,痕跡縱橫交錯,猶如美玉染血。

然而最可怖的卻是頸上那一圈勒痕,能留下這樣的痕跡,可見勒的力氣不小,若非施刑者及時松力,溫皎只怕早已被勒死了。

嬤嬤檢視傷痕時,溫皎一直低低啜泣,柔弱無助惹人憐惜。

正殿內,眾人各懷心思。

姜皇后帶著溫皎進了大殿,她對那驗身的嬤嬤道:“你如實說,不可隱瞞。”

嬤嬤應聲,道:“稟皇上,奴婢方才仔細驗看過,發現陳姑娘身上共有鞭笞傷痕二十八道……”

“不可能!”生死時刻,樊明精神已緊繃到極致,猝然出聲打斷道,“她若是受過鞭刑,衣服怎會完好無缺?”

嬤嬤看了樊明一眼:“用二指寬的竹板浸油一月,用它打人不傷外衣,卻劇痛無比,獄卒都知這樣的手段,怎麼大人不知?”

“除這些傷外,陳姑娘頸上還有極重的麻繩勒痕,且勒過三次,若非施刑之人及時鬆手,只怕她已被勒死了。”

宋琅玉眸中寒意更盛,袖中的拳頭緊握著,方強忍住胸中的怒意。

沈驍也握了握刀柄。

寂靜大殿內,溫皎啜泣之聲如同重錘,錘錘砸在人的心上。

抓溫皎這一步確是險棋,若不是宋琅玉逼得太緊,孟煦絕不會走這步棋。

那日他看了溫皎的信,還以為是老天助他,眼下卻品出了陰謀的味道。

那封信,像是她故意漏給他的破綻,引他走近她佈置好的陷阱中!

孟煦嗓子乾澀,忽然跪地道:“皇上,即便陳氏女確實受了刑,可那信確實是她親手所寫,上面羅織許多虛假之言,此事若想驗證也簡單,只需比照字跡即可!”

那封信確是溫皎寫的,若驗筆跡,孟煦和樊明必會咬死她,即便不是死罪,也要判流放。

絕不能比照字跡。

宋琅玉上前一步,正要說話,溫皎已跪在地上,期期艾艾道:“民女絕沒寫過什麼舉發信,請聖上允許比照字跡!”

內監很快端來紙筆,溫皎當眾提筆寫了一幅字,樊明又將溫皎先前寫的那幅字呈上,兩幅字並排放在昶平帝面前。

殿內空氣似乎都凝滯了,所有人屏息等待最後的裁決。

“嘭!”茶杯砸在墨色金磚上,碎裂瓷片四散炸開!

“這叫筆跡相似?你自己看!”

內監忙捧著兩幅字給階下眾人看,孟煦只看了一眼,腦中便“嗡”的一聲炸開——

兩幅字的筆跡千差萬別,墨的濃淡、下筆力度、藏鋒露鋒全然不同!

怎麼會這樣!?

之前那幅字明明也是她寫的,怎麼會字跡完全不同!?

“這兩幅字乍看確實不同,但若找人細看,必然能……”

“夠了!朕沒空聽你在此攀扯!”

昶平帝徹底失去了耐心,掃落桌上鎮紙,怒道:“你們二人魯莽行事,回家反省去罷!”

眾人散去,殿內只剩昶平帝和宋琅玉。

宋琅玉道:“臣手中還有一份魏景福的口供,事關七皇子和大長公主,請皇上御覽。”

昶平帝接過內監遞來的口供,卻並未展開,許久,才問:“你已都查實了罷?”

宋琅玉背嵴挺直:“是。”

大長公主的野心,昶平帝早知道了。

只是他沒料到七皇子竟牽扯其中,他是他最寵愛的兒子啊。

良久,昶平帝聲音低沉道:“查,徹查。”

“步兵營、殿前司都交你父子指揮,不管中間牽扯了多少人,不管牽扯的是什麼人,都給朕查得清清楚楚!”

皇權不容覬覦,尤其是尚在壯年的皇帝。

這一點宋琅玉早就明白。

從御書房出來,他去偏殿接溫皎,見她神志消沉坐著,沈驍正蹲在她身側說著什麼,姿態親暱。

宋琅玉走到她面前蹲下,低聲問:“可還能走?”

她抬眸的瞬間,一滴淚便從睫上滑下,她眼中滿是驚懼委屈,抿唇點了點頭。

上馬車的一瞬間,溫皎便似孱弱雛鳥一般撲進宋琅玉的懷中。

她纖細的手臂藤蔓一般緊緊纏住他的腰,聲音顫抖:“表哥……”

宋琅玉知道她身上都是傷,只能用手臂輕輕籠著她的腰身,啞聲道:“沒事了,別怕。”

她窩在他的懷中啜泣,脆弱而可憐:“在牢裡時,我以為自己要和爹爹一樣被勒死了……”

宋琅玉手握成拳,眸中閃過一抹寒光。

等回了國公府,又是請醫,又是敷藥,等溫皎睡下,婢女方紅著眼出來回稟:“姑娘身上全是青紫的傷痕,竟沒一處好肉,實在可憐。”

宋琅玉一身緋色官袍立在廊下,恍若天人,只是眉目間凝了一抹殺氣。

“照顧好她,身邊不得離人。”

房內溫皎睜眼,透光窗欞看向宋琅玉的影子,眸中閃過一抹涼薄之色。

宋琅玉懷疑孟煦,可又缺少證據,若依他行事,不知還要查多久,她實在沒有這樣的耐心。

是她故意留下破綻,引孟煦鋌而走險,又叫許應動手留下那些傷痕。

許應父親原是縣衙的衙役,知道怎麼打、在哪打能留下可怖傷痕。

刑部官差來抓她的時候,她身上已全是傷了。

至於筆跡……

溫皎抬起自己的左手,替宋湘語抄寫用的是左手,寫密信用的也是左手。

右手寫的字自然與之不像。

後半夜,兩隊甲兵無聲無息包圍了七皇子府和寧樂大長公主府,裡面的人不許出來,外面的人不許進去。

接下來幾日,皇上下令撤了數位官員的職,大理寺卿孟煦、刑部侍郎樊明也在其中,抄家、收押、審問、畫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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