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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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半月時間,這些官員的罪證已坐實。
皇帝面色冷凝,朝堂氣氛壓抑,眾位官員說話都加倍小心,生怕一不小心觸了天家逆鱗。
自那日之後,溫皎再沒見過宋琅玉,她想探聽外面的訊息,婢女卻像約好了一般,都說不知道。
溫皎心中焦躁,幾次想要出門,都被婢女攔住:
“姑娘身上的傷未好,外面又亂,世子爺不許姑娘出府。”
不讓她出府,溫皎理解,可宋琅玉也不來見她,這便有些古怪。
她連著兩日去了菖蒲院,宋琅玉都不在,第三日她又來,問院中婢女:“表哥夜裡可回來?”
“世子爺有時回來,有時不回來,奴婢也說不好。”
溫皎急著知道案情進展,今日說什麼也要見到宋琅玉,於是坐在廊下等。
一晃入夜,有些冷,婢女勸她回去,她也不聽,婢女恐她害了風寒,開了書房的門,道:“姑娘還是進來等罷,若害了風寒可怎麼好。”
溫皎確實有些冷,便進了書房。
書案上擺滿了卷宗,溫皎翻看起來,一時看得入迷,竟未察覺有人進門。
忽然,她聞到一股淡淡的雪松冷香,方抬起頭來。
宋琅玉靜默站在案前,神情沉靜,難測心境。
“表哥什麼時候回來的?”她嗔怪,“嚇了我一跳。”
“你膽子可大得很。”他自己斟了一杯茶。
一回來就陰陽怪氣……
溫皎小聲嘟囔:“我膽子才不大,在刑部大牢裡都嚇哭了。”
宋琅玉喝茶的動作一頓,好看的眉皺了皺,眸子盯著溫皎,唇角抽動,卻未說話。
“表哥就沒話問我?”
“問了你會說?”
“你不問怎知我不說?”
“樊明有沒有對你用刑?”
溫皎雙手撐在頰上,寬袖滑落肘彎,小臂上密佈淡紫傷痕。
“沒有。”
宋琅玉目光從小臂移到她的臉上,冷哼一聲:“你今日倒誠實。”
那日的事,宋琅玉若細想,會發現許多漏洞。
比如她為什麼要去大理寺送衣袍,還要留信。
比如她的筆跡為什麼變了。
“你身上的傷是怎麼弄的?”
溫皎眼神閃爍:“在街上隨便找人打的。”
宋琅玉盯著她的眼睛,冷嗤一聲:“撒謊。”
溫皎死豬不怕開水燙,含笑攪著鬢邊青絲:“換個問題。”
“你有幫手。”
溫皎不否認。
宋琅玉深吸一口氣,問:“你的左手和右手都能寫字?”
溫皎點頭,右手執筆蘸墨,在宣紙上寫下: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①
字跡和那日在殿中所寫一樣。
她仰頭看宋琅玉,酒窩盈蜜,眼中含情。
宋琅玉無視那詩中情誼,冷道:“繼續。”
溫皎“哼”了一聲,換左手執筆,寫了: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②
字跡與剛才所寫完全不同,和舉發魏景福的密信筆跡一致。
宋琅玉將“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兩句詩撕下,在燭上點燃,俊美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從此以後,你永不許用左手寫字。”
若被人發現,便是欺君。
溫皎輕輕“哦”了一聲。
“年底之前,陳家的案子會有分曉。”宋琅玉背對她拉開門。
溫皎從後靠近,一雙手臂環住了他的腰。
“你別生我的氣。”她的臉埋在他的背上,聲音甜軟。
“你不信我,我與你便無話可說。”
“並非不信你,”她的臉在他後嵴蹭了蹭,“只是我等了太久,心中焦急。”
宋琅玉扯開她的手,回身凝視她,問:“急便可以偽造官員犯罪證據?便可以做局自傷欺瞞皇上?”
“你是氣我觸犯律法?”她揚眉,“律法在我眼裡如同一坨狗屎,若律法公正,十年前我父親就不會冤死在牢裡!”
“冥頑不靈!”宋琅玉一把甩開她的手。
“證據雖是偽造的,可魏景福確實以權謀私,身上的傷雖是偽造的,可孟煦因此在家自省,不會讓你束手束腳,結果是好的便好,管他過程如何!”
“若當日在殿中,孟煦再讓你左手寫字,你要怎麼應對?你知道欺君是什麼罪名麼!”宋琅玉面有慍色。
“我欺君,殺我的頭,你只當不知情便是!”
“我非是懼怕連累,是氣你總是魯莽行事,不信我!”他狠狠一拍門,“你既不信我,以後想做什麼,便做什麼,統統不必同我說。”
說來說去,還是因為她不信他。
“我……”溫皎聲音哽咽,“我只是習慣了靠自己,我這麼多年一直是靠自己的呀……”
她穿一件袒領粉色半臂,即便過了半月,頸上的勒痕依舊觸目驚心,可見當時用力之狠。
月色如洗,溫皎的淚珍珠一般滴在衣襟上,像是做錯了事一般:“我以後……以後不會這樣了,我會努力相信你的。”
一隻微涼的手抬起,緩緩撫上了她的頸,指腹摩挲著那暗紅的勒痕,沉暗的嗓音問:“不疼麼?不怕麼?”
宋琅玉雖不是仵作,卻在死者身上見到過這樣的傷痕,死者氣道軟骨骨折,血管出血,溫皎頸上的傷並不比那些死者身上的傷輕。
“疼的。”她仰起臉看著宋琅玉,“我以為要死了,後悔極了。”
宋琅玉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頸,聲音艱澀:“現在還疼麼?”
“疼。”
宋琅玉的手探進她頸下衣襟,一顆顆解開了她胸前的扣子,細膩的衣料從肩頭滑下,露出那具滿是傷痕的身體。
作者有話說:
①范成大《車遙遙篇》。
②李益《寫情》。
第34章 沒心肝 “我更相信
曼妙婀娜的一具身體, 只是上面滿布傷痕。
傷痕的邊緣顏色已淡了許多,卻依舊可以窺見當時的可怖。
像是被惡意塗鴉的完美瓷器,殘破, 卻帶著驚心動魄的玉碎之美。
他的指尖撫過她滿是傷痕的鎖骨、手臂、肩、頸, 最後停留在她的後心上。
指尖點了點, 聲音沙啞:“我不知你心中到底在想什麼。”
溫皎不懼他的目光,眼角微紅,粉唇張合:“仇恨和冤屈。”
他手臂環住她的腰,將她拉近, 冷眸睥睨:“你說喜歡我,可你滿心怨恨冤屈,哪還有地方放喜歡?”
“你喜歡我什麼?”溫皎不答反問,“喜歡我的容貌?身體?還是我的逢迎討好?”
她沒等他的回答, 聲音很輕:“你喜歡的不是這些。”
“那你喜歡什麼呢?”
溫皎的手撫上他的臉,劃過他的喉結,吐氣如蘭:“世子喜歡的,其實是我的勇敢, 你喜歡我孤注一擲, 喜歡我飛蛾一般撲向焰火。”
宋琅玉是鎮國公府未來的掌權人,家門榮辱皆系在身,一舉一動皆守著規矩, 不許行差踏錯,像是黃金籠子裡養大的鷹,渴望翱翔, 卻又懼怕跌墜。
賞花宴那日,溫皎跪立階下陳冤,像是天上朗月, 像是地獄野火,燒天灼地,朗朗灼灼。
宋琅玉此生忘不了那一日。
他將溫皎抱坐在書案上,低頭凝視她,眸若深潭。
“世子既喜歡我的勇敢,就不要試圖將我關進籠子裡。”溫皎仰頭,輕輕親吻他的唇,“你要把我當成一隻風箏,手中牽著線,看我飛起、墜落、毀壞,然後再把我拉回來,修補我。”
她閉上眼親吻他,一滴淚自睫上滑落:“或許一日我摔疼了、害怕了,便會安心做你籠中的鳥兒。 ”
宋琅玉的手臂緩緩收緊,死死按住她的後頸,低頭吻下來,唇齒交纏間,他銜著她的唇,啞聲道:“我不要你做籠中鳥,也不許你做風箏,等你父親沉冤昭雪,我要你順心意而活。”
順心意而活的話……
她會比現在更瘋。
接下來數日,京中風聲鶴唳,大理寺抓了王金平,並放出了一些風聲:
嘉平十一年,王金平為斂集銀兩攀附七皇子,聯合安陵縣丞以修築瀾江堤壩為由,上報朝廷,戶部撥下款項之後,近八成錢款被他貪汙,後透過漕運送往京城,用於修建七皇子府、賄賂上官。
當年給陳文遠寫密信之人也查到了,正是安陵縣衙內的一位屬官,他人已尋到,並願作證。
訊息放出不久,便有一個潦倒乞丐在大理寺門口攔了宋琅玉的馬車,自稱是當年消失的工部屬官馮清,說手中有證明王金平貪墨的關鍵罪證,還要指正王金平當年買兇殺人。
七皇子的罪證一條條查實。
結黨營私、受賄、賣官鬻爵、草菅人命。
朝中大臣也分成了兩派,一派主張依照律法嚴懲不貸,另一派則主張從輕發落,要給七皇子改錯的機會,一連數日朝中爭執不休,昶平帝卻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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