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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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後,姜皇后來御書房送補湯,勸道:“我今日瞧玉貴妃悶悶不樂,七皇子是她唯一的兒子,雖是犯了錯,總也要顧念著玉貴妃,從輕發落才是。”
昶平帝長嘆了一口氣,道:“他平日乖順聽話,誰知竟能做出這樣的事。”
姜皇后也嘆氣,道:“許是……他手下人乾的,同他沒什麼干係。”
“宋琅玉一條條去查證的,你不必替他辯白!”
姜皇后忙給昶平帝順了順氣,道:“可總得顧惜著玉貴妃的臉面,要不罰些俸祿,再關上半年算了。”
昶平帝並未應聲。
此時,玉貴妃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只是她身在宮中,母家又不得力,唯一的辦法便是去求昶平帝。
可她跪了一整日,昶平帝也不肯見她,只讓內監傳話,叫她回宮自省。
這些年,玉貴妃在宮中是專房之寵,便是姜皇后也要避其鋒芒,盛寵生貪,加上太子資質平庸,更助長了她的野心。
七皇子所為,自然也是她的授意。
如今事情敗露,若不能得到皇帝寬宥,只怕……
玉貴妃親信嬤嬤斂眸,沉聲勸道:“事到如今,千萬不能做縮頭烏龜,不如奮力搏一搏,或許還有生機。”
玉貴妃眼中浮現憂色,她畢竟是深閨婦人,如今事情尚有轉機,思忖良久,終是揮揮手讓那嬤嬤退下。
當天夜裡,溫皎正要睡下,周嬤嬤卻急急敲門,揚聲道:“皇后宮中的內監來了,指名要見姑娘!”
溫皎忙起身梳洗更衣,跟著周嬤嬤去了前院。
內監面容和善,對吳氏和宋琅玉道:“陳大人蒙冤十年,如今終於洗雪冤屈,皇后娘娘心疼陳姑娘,特意賞賜姑娘金銀財帛,另外還有幾句體己話,讓奴才單獨告知陳姑娘。”
吳氏和宋琅玉退了出去,堂內只剩溫皎和內監。
“姑娘為給父親伸冤,十年來吃了不少苦,娘娘真是心疼姑娘,如今陷害姑娘父親的孟煦、樊明等人已判了斬刑,姑娘便全當是大仇得報了,至於大長公主和七皇子,他們雖判得輕些,總歸也得了教訓,姑娘也別再深究了,否則恐傷了姑娘自己。”內監說得懇切,溫皎卻如墜冰窟。
什麼叫“判得輕些”、“得了教訓”?
陳家那麼多條人命冤死,最終只一句“得了教訓”?!
“陳姑娘千萬莫氣,”內監長嘆了一口氣,“娘娘也希望能還陳大人一個公道,只是皇上寵愛七皇子,實在不忍判得太重,娘娘恐姑娘倒時要傷心,才特意來給姑娘透透風,讓姑娘心裡有個準備。”
溫皎指尖狠狠刺入掌心,朝那內監福了福:“還請天使替我多謝皇后娘娘好意。”
那內監滿口應是,又湊近些道:“還有一事要告訴姑娘,七皇子和大長公主的罪名定得輕,其中全是宋少卿斡旋,娘娘讓姑娘自己小心些……”
宋琅玉替大長公主和七皇子斡旋?
溫皎腦中一團亂麻,待送走了宮中內監,還沒定下神。
宋琅玉送她回琉璃館,兩人並肩走在廊下。
“皇后娘娘說了什麼?”
溫皎心中微冷,快走兩步,歪頭看著宋琅玉,笑問:“皇后娘娘同我說的私密話,你問什麼?”
宋琅玉眉目疏淡,閒庭信步。
“只是好奇。”
“皇后娘娘說等陳家平反昭雪,她要給我賜一門好婚事。”
宋琅玉輕笑一聲,並未搭話。
她停住腳步,待宋琅玉到了面前,才乖巧挽住他的手臂:“騙你的,皇后娘娘憐惜我,讓我日後有事,可以去尋她的庇佑。”
宋琅玉握住她的手,輕輕“嗯”了一聲。
溫皎試探問道:“七皇子做的那些事,會定什麼罪?”
“不好說。”
“為什麼?”
兩人的影子落在灑滿銀輝的地上,肩並著肩,親暱非常。
“修築瀾江堤壩,本是王金平斂集銀錢的手段,他心存僥倖,卻被你父親發現了貓膩,事情敗露,他先是派人阻撓你父親查案,後又偷偷入京,將事情告知七皇子,前任刑部尚書劉韜、大理寺卿孟煦都是七皇子親信,他們三人沆瀣一氣,讓你爹做了替罪羊。”
宋琅玉轉頭望向庭院蔥蘢草木,聲音微冷:“劉韜兩年前已死了,孟煦不肯指認七皇子,王金平自押送入京後,一個字都沒說,至於魏景福,他的供詞,只能證明七皇子收受賄賂。”
還有,皇上狠不下心。
這點,宋琅玉不準備讓溫皎知道。
“他害死了我爹,害死了陳家十幾口人……”溫皎胸脯起伏,“他竟還能活著?”
有很多方式能讓犯人開口,比如拔掉他的指甲,比如往他指甲裡楔竹籤,比如割掉他的鼻子,還有臏刑、宮刑、剮刑。
為什麼宋琅玉不用呢?
溫皎垂眸看著兩人的影子,眸中一片冰冷。
當夜,一封來自宮中的密信,悄然送抵城外西大營。
隨信而來的,還有玉貴妃的信物。
夤夜之時,西大營甲兵突破了城防,闖進朱雀大街,斬殺了七皇子府外看守的戍衛,護著李崇曜往外突圍。
下一瞬,風雲突變,一隊精良甲衛從巷道湧入,瞬間封住了離開的唯一道路。
為首之人身姿挺拔,俊美無儔,勒馬而立,高舉手中虎符,朗聲道:“三軍虎符在此,叛者,誅!降者,赦!”
身後甲兵唿號:“殺!殺!殺!”
西大營的兵卒平日戍衛京畿,卻都沒上過戰場,鐵血戾氣撲面而來,俱是驚懼交加。
西大營主將早投靠了李崇曜,見屬下猶豫,大喝一聲,道:“你們今日隨我闖城殺人救出七皇子,已是死罪難逃,若是今日事敗,便是株連九族之罪!可若是事成,你我皆可拜將封侯,富貴三世!兄弟們,跟我衝!”
兩方戰在一處,兵器交擊聲、唿喊聲、慘叫聲混在一處!
一支火油箭唿嘯而來,接著是無數支火油箭如流星劃破夜空!
火油濺出,潑灑在冰冷的鐵甲與地面之上,火星一點,便轟然燃起熊熊烈火,街上瞬間火光沖天。
另一隊精銳府兵加入戰局,寧樂大長公主一馬當先,厲斥道:“今日取下宋琅玉首級者,封侯!”
宋琅玉落了下風,卻面色不變,抬手命身後甲兵重新佈陣,朗聲道:
“西大營和兩府甲兵不過一萬兩千人,想憑這些人謀反,痴人說夢!”
李崇曜如驚弓之鳥,拉著寧樂大長公主的衣袖:“姑母這可如何是好?怎麼辦!?”
“閉嘴!”寧樂大長公主一甩衣袖,命人將李崇曜拉到後面去,又冷笑著看向宋琅玉,“你怎知我們只有這些兵馬?”
“魏景福送上的賄銀,一部分用於供養西大營,一部分給了鵲渡觀,還有一些運出了京城,我猜或是賄賂了一些將領,”宋琅玉眸色微寒,“但那些將領今夜絕趕不到京城。”
寧樂大長公主面色有些難看,怒極反笑:“宋琅玉,你自詡清正廉明,可你父親的手未必清白。”
一個時辰前,一封信秘送到了大長公主府。
是宋恆寫給王金平的信,言語含煳提及堤壩、餉銀等事,落款正是承平十年末。
大長公主知道這封信是假的,也疑送信之人的目的,但這封信卻足以將宋恆拖下水,給了她同宋琅玉談判的籌碼。
大長公主將那封信舉起,冷笑著對宋琅玉道:“這封是承平十年末,你父親寫給王金平的信,提及利用瀾江堤壩速籌餉銀,上面還有他的隨身印信,這事你可知曉?”
宋琅玉眸色微凝,並不言語。
“憑這封信,足以讓皇上懷疑瀾江堤壩案是你父親謀劃,至於為何最後查到的主謀卻不是他……”寧樂大長公主掩唇輕笑,“定是你為了維護自己父親,假公濟私,隱瞞罪證,到時你們父子怕是……”
“瀾江堤壩案條條證據皆已查實,三司已審結,聖上已過目,這封信的真假,聖上自有定奪。”
“你便這樣有信心?”大長公主嗤笑一聲,“若本宮被俘,定會咬死宋恆參與案中,有這封信為證,你猜皇上心中會如何想?”
宋琅玉神色微凝,卻依舊不語。
大長公主道:“不如我與宋大人做個交易,我將這封信給你,你放我們走,如何?”
“即便走出這條街,外面也是天羅地網,你們逃不出去。”宋琅玉眉目含霜。
“逃不逃得出去是我們的本事,放還是不放,看宋大人你的誠意。”
宋琅玉抬頭看了看,見月至中天,輕聲道:“若今日我放你們過去,這封信假的也變成真的了。”
“不過,”宋琅玉眸中閃過一抹寒意,“多虧公主肯同我說這麼多話,才讓我等來了援軍。”
話音一落,街道兩旁的屋簷上瞬間湧出無數弓箭手。
箭弦緊繃,殺意逼人。
只要一聲令下,便足以讓整條街道上的人變成刺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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