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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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司的職責是戍衛宮城,無故抓人,是為越權。”
字字鏗鏘,氣勢凜然。
沈驍冷笑一聲,大馬金刀坐下:“我便是越權,也是御史臺那幫老頭參我,輪不到大理寺多管閒事。”
沈驍起於行伍,全靠一刀一槍拼殺到如今的位置,看不上那些世家子弟。
宋琅玉又是他最看不上的一個。
劍拔弩張之時,溫皎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大表哥救我!我是被妙善擄走的,這位軍爺卻要刑訊逼供,非冤枉我是妙善的同夥!”
她模樣狼狽,像是受了大刑,宋琅玉額上青筋跳了跳,無視面前寒刃,一步步向前走去,殿前司的人被他逼得步步後退。
“大理寺雖管不了殿前司,可沈大人對無辜之人用私刑,本官便不能不管。”
沈驍拔刀橫在溫皎頸上,嗤笑道:“她說自己是宋大人的表妹,我還不信,原來竟是真的?”
“她確是我表妹。”
殿前司的人鬨堂大笑,其中一個莽漢道:“宋少卿素來秉公執法,如今自己表妹竟成了嫌犯,可是要徇私枉法了?”
“她並非嫌犯,殿前司也定不了她的罪。”宋琅玉寸步不讓,“沈大人若執意不放人,便同我到御前去分辯清楚。”
宋琅玉向前一步,沈驍手中的刀便逼近一分,溫皎顫聲道:“大表哥救、救命啊……”
牢內靜得落針可聞,對峙一觸即發。
沈驍卻忽然收刀入鞘,撇了撇嘴:“你表妹既不是妙善同夥,我便賣你個人情,讓你將她帶回去便是。”
宋琅玉越過沈驍,冷臉解開了溫皎手腕上的麻繩,她皮膚本就細嫩,一點擦傷便紅腫明顯,殿前司那幫莽漢下手沒輕沒重,被繩子綁過的地方青紫可怖。
額頭上還腫了個核桃大的包,又紫又亮,滑稽可憐。
“你動用私刑,觸犯律法,此事我絕不善罷甘休。”
“我碰都沒碰一下,並未對她用刑!”沈驍沉臉反駁。
“既沒用刑,她身上這傷又是怎麼來的?”宋琅玉含怒質問。
“我怎麼知……”沈驍停住話。
溫皎柔弱靠在宋琅玉懷中,手腕青紫,雙眸盈淚,一副才受了摧殘的模樣。
誰看了不說她受了酷刑呢……
“大表哥……”溫皎聲音微顫,“他確實沒對我用刑,是我與妙善扭打時,撞、撞傷了頭。”
沈驍見溫皎替他辯白,倒是生了幾分愧疚,朝溫皎一拱手,道:“今日是我冤枉了你,還請見諒。”
溫皎唇張了張,像是懼怕沈驍。
宋琅玉上前一步隔開二人,寒眸如星:“妙善我也要帶走。”
沈驍皺眉:“宋琅玉你別得寸進尺,妙善害死了肖勝的夫人,她的命我要了。”
肖勝是殿前司副都指揮使,他的夫人馮氏於月初服毒自盡。
宋琅玉眼底閃過一抹幽光,問:“馮氏的死刑部已有定論,是服毒自盡,和妙善有何關係?”
宋琅玉是有名的難纏,去歲兵馬司有個副將撞破妻子與人通.奸,一怒之下殺了姦夫淫.婦,因家中花了銀子走動,且又佔了“夫於奸所當場殺死妻及姦夫”這條律法,案子上了公堂,判了無罪。
大理寺覆核時偏遇上了宋琅玉,他又重新問詢鄰居等人證,核實那姦夫已逃了出來,是副將追出來,將人殺死在門外,這便不依不饒,將案子發回重審,將那副將改判了流放不算,宋琅玉還參了判案的官員一本。
沈驍今日理虧,怕宋琅玉將事鬧大,只得耐著性子道:
“馮氏婢女招供,說她每月十五都會去鵲渡觀燒香,上個月十五她又去燒香,婢女在門外聽見她同妙善爭辯,卻沒聽清具體為了何事,回去路上馮氏痛哭一場,從此魂不守舍,後來便服毒了,馮氏的死與妙善必然脫不了干係。”
“朝有法度,即便查出妙善與馮氏的死有關,也應交給刑部和大理寺審理,怎能擅設公堂,私刑拷訊?”
沈驍火氣也上來了,怒道:“刑部勘驗之後不是已定了自殺?交給你們審理?我信不過!”
“那也輪不到殿前司管!”
“把他們給我扔出去!”
殿前司的人立刻將宋琅玉和溫皎圍住,正準備動手綁人,甬道卻傳出了響動。
鐵甲鏗鏘聲由遠及近,如悶雷貼著地面滾來。
緊接著,一片森冷的銀光湧出黑暗,數十銀甲侍衛將牢房死死圍住!
孫程遠雙手捧著明黃聖旨快步行來,他有些喘,聲音卻洪亮:
“眾人接旨!”
眾人皆伏身跪拜,沈驍卻梗著脖子不跪。
“殿前司都指揮使沈驍跪地接旨!”
有人拉了拉沈驍,他才不情不願跪了下去。
“今據密奏,鵲渡觀女冠妙善,潛涉滔天之案,事幹社稷安危,特敕大理寺卿、刑部尚書即日會同,嚴行查問,務得實情。其案機密,勿許外廷群臣、諸司及地方有司干預片言。敢有阻撓者重治不赦!”
宋琅玉知道沈驍不會輕易交出妙善,所以來之前,便派人給孫程遠送了一封信,讓他速速進宮面聖請旨。
如今旨意下來,塵埃落定,他才鬆了一口氣,轉頭對沈驍拱了拱手,鄭重道:
“請沈大人將妙善和鵲渡觀眾人交給我,我定查清馮氏死因,讓亡者黃泉無憾。”
沈驍雙眼噴火,握著刀柄的手緊了又緊。
“你最好說到做到。”
沈驍縱是不甘,也只能遵旨。
妙善和鵲渡觀的尼姑被孫程遠帶回了刑部,宋琅玉本也要去刑部,餘光看到溫皎蹲在牆邊哭,便只能先將她送回鎮國公府。
馬車內,溫皎手捂著額頭,愧疚難堪道:“大表哥,你去刑部吧,別誤了你的事,我自己能回去……”
宋琅玉眉頭緊鎖,忍了忍,終究沒忍住,冷聲問:“你怎麼會被妙善擄走?”
溫皎唇顫了顫,未語淚先流,嗚咽了半天,竟是一句完整的話也沒說出來。
宋琅玉被她哭得心煩意亂,又見她狼狽可憐,想是嚇壞了,只得壓下急躁情緒,安撫了幾句。
溫皎卻抽噎了一路,似斷絃哀箏,聲聲悽切。
車到了鎮國公府,未等馬車停穩,宋琅玉便下了車,命兩個婆子將溫皎扶進門去。
吳氏得知溫皎受了傷,忙傳了府醫。
“都是外傷,夫人別太擔心。”
吳氏舒了一口氣:“用最好的藥,別留了疤。”
“夫人放心,表姑孃的傷口不深也不大,只要別沾水,用些祛疤的藥,保準一點印子也不會留。”
正說著話,宋湘語進了門,她拉著溫皎左瞧右看,擔心道:“那些賊人也太囂張了,光天化日的就敢綁人!”
吳氏只知溫皎被人綁了,卻不知前因後果,便追問起其中緣由,溫皎只捂著頭,委屈說記不清了,又哭著說害怕,吳氏見她這般模樣,哪裡還忍心查問。
宋琅玉天黑方回了國公府,更衣後便去給吳氏請安,誰知才進院子,周嬤嬤便迎上來,低聲道:
“夫人託人從外面打聽到了表小姐的事,惱世子不知輕重,氣得晚飯都沒吃。”
宋琅玉點點頭,敲門進去。
吳氏側身坐在美人榻上,見宋琅玉進來,張口便訓:
“我知你對皎皎有偏見,可再怎樣,也不該讓她一個姑娘去涉險!”
“此事確是兒子思慮不周,日後我定不會讓溫表妹涉險。”宋琅玉並未爭辯,“只是她被賊人擄走之事,於她名聲有損,還望母親幫忙管束家中奴僕。”
“此時你倒想起她的名聲了,當初你就不該把她牽扯進去!”吳氏憤憤不平。
宋琅玉只態度誠懇的認錯。
吳氏嘆了一口氣:“她父母雙亡,身世可憐,是走投無路來投奔我的,若我沒看顧好她,良心何安?家中奴僕我早訓過話了,你放心便是。”
“兒子不孝,讓母親勞心。”
“擄走皎皎的賊人可都歸案了?他們也真是大膽,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擄人。”吳氏憂慮。
自然沒有這樣大膽。
宋琅玉審問了車伕、婢女、鵲渡觀的尼姑,根據他們的口供可知,溫皎是主動去的長樂巷。
為什麼以身涉險?
無論是面對柳玉青,還是面對妙善,溫皎的表現都不似平常閨閣女子。
她魯莽、大膽、天真、愚蠢,極為矛盾。
也許應該派人再去一趟江都……
宋琅玉回了菖蒲院,見一道嬌影立在簷下。
初春,天氣尚冷,溫皎卻只穿了件單薄的白色束腰羅裙,窈窕柔弱,額上還纏著紗布,上面洇出一點血跡。
“大表哥……”她聲音微顫,似是有話要說,卻又紅著眼低頭垂淚,手指使勁絞著帕子。
此時夜深,即便是表兄妹,也不應同室而處,猶豫片刻,終是推開書房門。
“進來。”
溫皎跟了進去,順手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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