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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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宋琅玉回答,她已紅眼道:“我不信!若真有陰司,世上壞人怎麼過得這樣好?若有報應,他們怎還能加官進爵,福壽綿長!?”
“肖綏做過什麼?”
心劇烈抽痛了一瞬,溫皎臉上的冷笑維持不住,瀕死之時,她卸下所有的負擔和偽裝,期期艾艾看著宋琅玉,不甘至極:“我原以為你是真心喜歡我的,可我要死了,你怎麼一點也不急?你怎麼還問肖綏做過什麼?”
她這一生,唯有初始幾年是安樂的。
之後顛沛流離,惶惶悽悽,身體受煎,神志遭磨。
她籌謀十多年,隱忍十多年,終於將黑暗長夜撕出了一條細細的縫。
卻也沒能讓仇人得到應有的下場。
到頭來,她舍了一條命,換了肖綏一條命。
甘心麼……
甘心麼?
甘心麼!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劇烈的情緒猶如滔天浪潮撲向她。
宋琅玉卻依舊平靜看著她,猶如置身事外的仙人。
溫皎掩面痛哭,像是一頭悲愴的小獸。
“後悔麼?”宋琅玉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不後悔,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讓肖綏死得太容易,不甘心他沒像孃親那樣受盡三千六百刀!
可萬事皆休!
萬事……皆休。
“你並未中毒。”
溫皎一怔抬頭,見宋琅玉指間夾著一個紙包,很眼熟。
電光火石間,溫皎反應過來,伸手去奪那紙包,卻被宋琅玉躲開。
“你何時換走的!”
宋琅玉將紙包揣進懷中:“柳南巷的宅子裡。”
他寒眸如星:“阿皎讓我今日來看戲,我總要知道讓我看什麼戲,所以讓薛棠潛入了你的臥房,將這要命的烏頭毒換了出來。”
溫皎心中雖有不甘,卻已準備赴死,如今卻被告知那毒藥早被換走了,只覺自己像是個大笑話,更恨沒能毒死肖綏!
“把藥還我!”溫皎衝上去搶奪。
宋琅玉製住她的雙手,眉眼冷肅:“怎麼?你要再泡一盞毒茶送過去?他的爵位不是白撿的,戰場廝殺更需智謀,你的茶他不會再喝,且會對你生出疑心。”
溫皎氣得已失去神志,恨不得在宋琅玉身上戳幾個洞!
“你是我什麼人!誰要你多管閒事!”溫皎一口咬住他的頸,口中腥鹹,嗚咽道,“你害我沒能報仇!你害我!”
下一瞬,她後頸一痛,眼前瞬間漆黑一片。
昏過去前,她似乎聽見男人嘆息了一聲。
她想罵人,眼皮卻越來越沉。
身體驟然墜入漆黑旋渦之中。
她先是看見了兒時住過的小院,看見幼時的自己坐在肖綏的肩上,看見母親同他們嬉鬧。
她伸出手,想要觸控母親,眼前卻驟然一片血紅。
待這血紅散去,她便看見了刑臺之上的母親,周身血肉模煳,根本看不出那是一個人,一個曾經美貌溫柔的婦人。
接著是無邊無際的江水,她窒息得無法唿吸。
天地顛倒,她出現在一間破敗的茅屋裡,老乞丐用鞭子抽她,逼她去偷東西……
焚天火焰中,老乞丐的慘叫聲恐怖滲人。
火光驟然消失,溫皎似乎聞到了甜膩的脂粉香氣。
有婦人在她耳邊用溫柔如水的聲音說:“你生得美,在嫋春樓裡調教兩年,或是賣給老爺們做瘦馬,或是開臉接客,都有享不盡的富貴等著你……”
恐懼襲來,她劇烈掙扎,倏然睜開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且是搖晃的。
在馬車裡。
她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處,身後傳來宋琅玉的聲音:
“睡得不安穩,可是做了什麼夢?”
溫皎緩緩轉頭,卻看不清宋琅玉的臉,只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雪松冷香。
她終於想起之前的事,她被宋琅玉打昏了。
心中怨恨尚未散去,但理智已經迴歸,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她睡得太久,身上虛軟無力,靠在車壁上緩了緩,方掀開車簾往外看,外面漆黑一片,半點光亮也無。
“還沒到。”宋琅玉聲音溫和平靜。
溫皎放下簾子,緩慢膝行至車內,她伸手探了探,撫上宋琅玉的膝,嬌聲問:“世子最近是不是很閒?”
“很忙。”黑暗中,宋琅玉聲音清冷如泉。
溫皎哼了一聲,掌心沿著他的膝蓋緩緩往上逡巡。
“你既不是閒得慌,整日盯著我幹什麼?”
車輪滾滾。
宋琅玉卻許久也不說話。
溫皎不惱,如惑人的魅妖一般貼上去,環著他的頸,坐在了他的膝上。
“你便這樣喜歡我?眼睛離不得我?為什麼?”她的氣息輕輕吐在他的面上。
她忽而嬌笑起來,湊近他耳邊:“那夜是世子的第一次,所以世子才對阿皎念念不忘?”
“阿皎對自己第一個男人也念念不忘麼?”宋琅玉不答反問。
溫皎的眼睛已能適應黑暗,見他雙眸如潭,正灼灼看她。
她的指尖緩緩劃過他的眉眼,俏生生道:“世子怎知自己是我第一個男人?我是騙子,騙子的話怎麼能信?”
男人的手掌輕輕箍住她的腰,聲音裡帶了一絲輕蔑:“我不是肖燕麒,你是不是第一次,我分得清楚。”
溫皎無意在此事上與他爭辯,伸手探入他懷中,卻並未摸到那包著毒藥的紙包,心中暗罵,卻知即便同他要,他也不會還給自己,索性今日將話說清楚,免得日後他再來攪局,壞了自己的事。
她的掌輕輕撫著宋琅玉的胸膛,道:“世子自是有‘過人’之處,讓人難忘,只是我所謀之事,是會要人命的,世子若是不想沾惹這些事,日後還是別與我來往,更不要攪進這些事裡來。”
頓了頓,溫皎道:“我不喜歡你,從來都只是利用,日後橋歸橋,路歸路,生死不見。”
宋琅玉不語,溫皎便當他是預設了,正欲從他身上下來,腰上的掌卻驟然收緊。
他竟低頭吻上了她的唇,唇瓣微涼,從她的唇角到她的唇瓣,一點點啃噬親吻,撬開她的唇齒。
如同清泉滋養乾涸的禾田。
溫皎沒有推開他,卻也沒有迎合他。
這個吻深深又沉沉。
宋琅玉的掌輕輕托住她的頭,像是一個有耐心的獵人,輕啄深吻。
“我知你是個騙子。”他輕輕吻住她的耳珠,“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騙子。”
“我原本並未將你放在心上,我甚至厭惡你的市儈,討厭你的奉承,我覺得你這樣的女子,如同陰溝老鼠,不配我正眼瞧。”
溫皎冷笑一聲。
宋琅玉凝眸看她。
“後來你騙我帶你入宮,去攔了皇后娘娘的鳳駕,我見你跪在御階之下,朗朗灼灼,幾乎要刺傷我的眼,那一瞬間,我心如擂鼓。”他眸色深深,“阿皎,我不知你緣何要殺肖綏,但我知你必有自己的緣故,可我不許你搭上自己的性命,刀山火海,我同你一路,若有風雨,我替你擋。”
聽了這話,溫皎卻無動容,只覺他難纏。
“世子是天之驕子,官途暢達,身份尊貴,同我攪在一處,也不怕一朝踏錯,前途盡毀?”
宋琅玉輕笑一聲,再次低頭吻住她的唇,這次卻不再溫柔。
“世人皆道我克己復禮,我也常以約束己身人慾為念,二十餘年,雖覺寂寥,卻不覺之難。”宋琅玉的唇輕輕劃過她的耳際,聲音低沉沙啞,“直到我遇到了阿皎,見你如耀目之陽,如焚天之火,我始知一個人竟能活成這般轟轟烈烈,活成這般無懼無憂。”
“你真像一個活人吶,顯得我不死不活。”他低嘆了一聲。
溫皎嗤笑一聲:“世子莫不是瘋了?我無憂無懼,是因為我一無所有,我若有你的權勢富貴,定然比你還謹慎,比誰都貪生怕死。”
她欲起身,腰卻被宋琅玉驟然環住,兩人緊緊抱在一處,耳鬢廝磨。
“那我將權勢富貴分給你,你惜命些可好。”
這話說的繾綣,可溫皎依舊不動心。
她走到今日,靠的便是不惜命。
且她這一條爛命,若不能報仇,留著做什麼?
“還是那句話,我做什麼是我的事,世子日後別管,否則別怪我攀誣世子是我的同謀。”
她推開宋琅玉,揚聲朝外喊道:“停車!”
“籲!”
馬車停住,溫皎一頭鑽出去,下車便要走,卻見四下漆黑一片,竟一點幽光也無。
她終於發現了異常——
已近年底,禮部早在城中主街掛了綵綢燈籠,一派喜氣,那燈光便是隔著數條街也能看見,可此時別說燈光,便是民居里的燈火也看不見。
不遠處似有流水聲。
坐在車轅上的於釗陪著笑勸道:“陳小姐,我們早已離開了京城,此處荒郊野嶺,幾十裡內都不見人煙,還是快上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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