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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烏雲被風吹開,露出一輪朗月,溫皎終於看清面前的景象。

果真如於釗所言,月光落下,他們身處一條荒僻官道,遠處是一片烏壓壓的樹林。

好像……還有狼叫。

溫皎渾身寒毛倒豎,心中怕得緊,可才說了狠話,此時上車,豈不丟臉?

車簾靜靜垂落,裡面安坐之人並未給她遞臺階,而是對於釗道:“走吧。”

於釗應了一聲,對溫皎道:“這地方叫野狼嶺,陳小姐當真不上車?”

那狼嚎聲更近,溫皎再不敢要什麼臉面,連滾帶爬上了車。

宋琅玉似輕笑了一聲。

溫皎覺得沒面子,恨聲道:“你要帶我去哪裡?”

“到了你便知曉。”

天將亮時,馬車停下,溫皎迷迷煳煳睜眼,便聽得車外嘈雜紛紛,她忙掀開車簾去看,見天色青白,街上早食鋪子裡坐滿了行商打扮的人。

抬眸一看,見牌匾上“臨都驛”三個字。

溫皎心中一怔,回頭看向車內的宋琅玉:“你要去江南?”

臨都驛是陸路和水路的交匯點,溫皎從江都北上時,便是在此處登岸。

宋琅玉不答話,只對於釗道:“去找條前往江都的商船。”

“你去江都做什麼?!”溫皎面色慘白。

宋琅玉抬眸看她,挑眉問:“你怕我去江都?”

溫皎閉了嘴,手卻緊張的絞著裙襬。

她在江都殺過人。

若是回去被人認出,是要下獄砍頭的。

不能去江都!死也不能去江都!

不多時,於釗回來,說已同一艘商船說定,半個時辰後便走。

溫皎本以為還有時間籌謀,誰知竟馬上要登船,心中慌亂,面上卻含笑問:“世子這樣急著去江都,是查案?還是查我?”

濛濛天光照在他的臉上,清貴俊美,像是不染凡塵的謫仙。

“都查。”

他們在碼頭邊的早食店吃了些東西,之後便登船,溫皎被盯得緊,根本沒有逃脫的機會。

看著越來越遠的河岸,溫皎心中一片死灰。

若是真回了江都,她被定罪判刑,想要回京殺肖綏便再無望。

“你自江都來,溫皎死在江都,陳家親眷在江都地界被害,武定侯肖綏也來自江都,我想看看江都到底藏著什麼秘密。”宋琅玉與她並肩而立。

溫皎正欲張口奚落他幾句,忽聽遠處岸邊一老者穿雲裂石吟嘯道:

“廬山煙雨浙江潮,

未到千般恨不消。

到得還來無別事,

廬山煙雨浙江潮。”①

江濤如怒,從天地交接處滾滾而來。

浪頭撞在礁石上,轟然炸開,激起千堆雪沫。

風助濤勢,濤借風威,咆哮著、翻滾著,彷彿要撕碎岸邊的一切。

溫皎似乎聞到了江水的泥漿味道,天地浩渺,她似乎只是這塵世間的一粒沙塵。

沙塵歸土,萬物如初。

她的心瞬間定了下來,不過一條爛命,盡力便是。

夜半,溫皎發起高燒,她渾渾噩噩摸到門邊,才開啟門,隔壁的房門便也開啟。

她心中冷笑一聲:倒是看得緊。

宋琅玉一身雪白中衣,尚未開口詢問,溫皎已撲倒在他懷中。

她燙得嚇人,宋琅玉探了探她的額頭,冷聲問:“怎麼忽然發起高熱來?”

溫皎聲音虛軟:“一直在你眼皮子底下,沒泡冷水,也沒故意吹冷風……”

宋琅玉將人抱回房內,又喚了於釗去尋大夫。

折返回來時,見溫皎嬌弱無力趴伏在床上,齒間低吟如泣。

“於釗已去尋大夫了。”頓了頓,他又問,“哪裡難受?”

“渾身疼得厲害,腿上……更疼。”

宋琅玉蹙眉,伸手去解她的衣帶。

溫皎並未阻止,反躺在床上任他檢查。

薄薄中衣解開,露出裡面水紅色的心衣。

宋琅玉眸中並無欲色,視線下移,落在她的腿根處,不由神色一凜。

如瓷肌膚上,竟有一處恐怖的燙傷。

傷處紅腫破潰,應已傷了數日。

他握住溫皎的手一緊,聲音壓抑:“誰弄的?”

溫皎已燒得昏沉,痴痴笑道:“我自己。”

宋琅玉鉗住她的下頜,聲音裡已有幾分怒意:“到底是誰傷了你?”

溫皎被弄得有些疼,徹底惱了,拍開他的手,怒道:“說了是我自己燙的!”

又哭:“我殺不了他!我恨自己殺不了他!”

她本就燒得昏沉,這一番情緒波動後,便力竭暈死過去。

宋琅玉目光再次落在那傷處,心不由沉了幾分。

她心裡到底藏著什麼事,才讓她對自己下了這樣的狠手。

溫皎醒來時,不是在船艙內,而是一間寬敞的客房,她心中稍稍安穩幾分。

其實上船之前,她已有些發熱,只是強忍著遮掩。

商船上沒有大夫和藥,她若是在船上發病,宋琅玉便會想辦法下船,商船不會返回,最近的渡口便是平陰渡,平陰渡陸路發達,更有無數商船途經此處北上,溫皎想要脫身,沒有比此處更合適的地方。

門響了一聲,進來個中年婦人。

“妹子可算是醒了,再不醒,你夫君可要急死了。”那婦人熱絡上前,一面將手中的藥碗放在床邊小几上,一面扶著溫皎坐起。

夫人?夫君?溫皎略一思忖,便知定是宋琅玉趁她昏迷佔便宜,卻沒揭破,反笑盈盈問那婦人:“勞嫂子照顧我,敢問這是哪裡?”

“平陰渡,我是這家客店的老闆娘,你已昏迷兩天一夜了,快把這藥喝了,我好給你上藥。”盧氏說話響快,將那藥端來給溫皎喝了,又給溫皎上藥。

“你夫君真是體貼,尋了鎮上最好的大夫來給診治,光是診金都花了不少,更別提這比金子還貴的燙傷藥,那大夫說了,只要用完了這瓶藥,便一點疤也不會留。”

溫皎問:“我夫君……他去哪了?”

未等盧氏開口,便聽門外於釗的聲音響起:“公子辦事去了,夫人不必憂心。”

看得也太緊了些。

溫皎有些惱怒,陰陽怪氣道:“我都病成這樣,他不守著我,出去鬼混什麼?”

於釗被懟得無話可說,盧氏打圓場道:“妹子你可別冤枉人,你那夫君我看是個好的,抱你來投宿時,急得不行,這幾日只要回來便在房內陪著你,對你真是一心一意,沒那些花花腸子!”

溫皎心氣兒不順,可也不好對著盧氏發脾氣,只朝門外於釗喊道:“你去尋他回來!”

“公子讓屬下在此保護夫人。”

“這客棧又不是黑店,不用你保護,快去尋他回來是正經!他若不回來,你就說我要死了,等他回來收殮下葬!”

卻聽宋琅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夫人尋我何事?”

作者有話說:

①蘇軾《廬山煙雨浙江潮》

第46章 刺青怨 “你是不是

門“吱嘎”一聲被推開, 宋琅玉一身墨色大氅邁進門內。

他肩頭積了雪,眉目清冷含霜。

溫皎本就是故意為難於釗,沒料到宋琅玉忽然回來, 一時有些心虛。

盧氏見溫皎尷尬, 笑著解圍:“妹子醒來不見郎君, 心中焦得很,如今郎君回來了,可要好好安慰。”

說罷盧氏忙出了門,留兩人在房內獨處。

“我出去賃了一艘客船, 待你好些便出發。”宋琅玉解下玄色大氅掛在衣架上,又在盆邊淨手。

他身材頎長,側身玉立,清貴非常。

溫皎躺回床上, 期期艾艾道:“我的傷還沒好,沒法趕路,世子若是想我死,此時便給我一刀, 我還得了痛快。”

她等了等, 卻許久不聞宋琅玉說話,不由轉頭看去,見他正坐在窗邊榻上, 專心致志擺弄著什麼。

她心中好奇,起身一瘸一拐走過去,見他面前擺著一張剔除了油脂的豬皮, 還有鋼針、染料。

他修長的指捏著鋼針,沾了染料,一點點在豬皮上點刺, 竟是在練習刺青。

溫皎身子瞬間一僵,問:“你這是幹什麼?”

“給人刺青之前,總要先練習一番。”宋琅玉並未抬頭,眸光落在手中的刺針上,聲音平靜。

給人刺青?給誰?

溫皎心中微有些恐懼,一些畫面自腦中閃過。

嫋春樓是江都最著名的青樓,有“江都百花魁”之稱,客人來了嫋春樓,便是進了銷金窟,金銀如水流,可慕名而來的客人如過江之鯽。

原因便是嫋春樓能滿足客人的一切要求,不管客人的要求是什麼。

曾有一痴迷刺青的男人來了嫋春樓,要選個處子練習刺青,鴇母金媽媽收了銀子,便將樓內幾個沒接過客的姑娘領出來任由挑選。

溫皎當時不過十四歲,可模樣出挑,皮膚白皙如玉,一眼便被那男人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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