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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有人主動頂替了她。

那個人便是真正的陳昭。

她說:“你比我小一歲,我該護著你。”

她說:“我一心只想為父親昭雪,此身於我不過一副皮囊。”

那男人在她的身上刺青,在她私密處刺青,在她的臉上刺青,一個月後陳昭被送回來,滿臉滿身皆是刺青,既有獸紋山水,虎豹鹿蛇,也有淫詩豔曲,還有隨意揮灑不知是什麼的圖案,她變成了一個怪物。

溫皎哭了,陳昭卻擦掉了她的淚,說:“這樣未必不是好事,我成了這副模樣,鴇母留著我也沒用處了,算是因禍得福。”

可鴇母並未放她走……

那些可怖畫面瞬間湧入腦中,溫皎只覺渾身戰慄,退了兩步,後腰撞在桌角,額上冷汗也沁了出來。

一隻手忽然握住她的肩膀,宋琅玉的聲音自頭頂傳來:“怎麼了?”

溫皎身子軟倒下去,被宋琅玉抱到床上,她扭頭,盯著那張白膩的豬皮,噁心的嘔吐起來。

可她昏睡許久,此時吐出的只有黃色的藥汁。

宋琅玉扶著她,沉聲道:“我讓於釗去請大夫。”

溫皎反握住他的手,聲音虛弱:“我沒事。”

宋琅玉卻不聽,讓於釗去請大夫過來。

不多時,大夫來了,給溫皎診脈的時候,宋琅玉面色冷肅盯著,溫皎心中一動。

那大夫診完脈,道:“夫人只是脾胃不調,吃些細糯的米粥,養一養便好。”

宋琅玉點點頭,讓於釗將大夫送了出去。

溫皎仰面躺在床上,烏髮如雲,容貌蒼白嬌弱,恥笑道:“每次與世子云雨後,我都會服避子藥,你放心便是。”

她言語輕佻,宋琅玉面色冷了幾分。

“事無絕對。”

溫皎手指卷著一縷青絲,眸若秋水:“萬一懷了孩子,我喝藥打掉便是,總歸不用世子負責。”

宋琅玉深深看她一眼,眼中閃過一抹怒意,轉身便走。

溫皎躺回床上,合上眼,一滴淚自眼角滑落。

之後兩日,宋琅玉再未現身,只是於釗陰魂不散,溫皎走一步,他便跟一步。

第三日,溫皎的傷已無礙,三人再次登船。

客船兩層,整艘都被宋琅玉租下,並無別的客人。

起初一切順利,兩日便到了橫金口,再有六七日便能到江都。

溫皎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直至第三日夜裡,她夜裡無眠,聽見江面起了水聲。

她快步走至窗邊,將那窗扇拉開一條縫,見漆黑江面上有數條小船靠近,心中一凜。

盧氏曾同她說過,今年七月,橫金口下游來了一幫水匪,專做打家劫舍的生意,過往商船不少都折在此處,當地官府想將這幫水匪剷除,奈何水匪狡詐,居無定所,讓官府束手無策。

登船那日,溫皎故意磨蹭了半日,是正午才登的船,按照盧氏所言,應是今夜到達橫金口下游。

宋琅玉鐵心要將她帶去江都,可她不能回江都,她必須想辦法脫身。

至於宋琅玉的死活,看他造化罷了。

水匪將登船的繩索拋上甲板時,溫皎已在雜物中藏好了,眼看著那些手持利刃的水匪摸進艙室內,她也沒做聲,反沿著繩索降到小船上,解開繩索,讓小船隨水而走,離客船越來越遠。

客船上很快便亂成一團,喊殺聲驟起,火光點亮江面。

溫皎回頭看了一眼,便快速搖動雙槳隱進了蘆葦叢裡。

此時天光未明,她並未急著上岸,而是讓小船沿岸而行,遙遙聽見人聲,方將小船靠岸登陸。

沿路走了半個時辰,便來到一處熱鬧集市。

溫皎折騰了一整夜,此時飢腸轆轆,在小攤前坐下要了一碗陽春麵。

那攤主見她衣著華貴,嬌豔甜美,不由多看了兩眼,還好心提醒:“姑娘看著臉生,不是這裡人吧?”

溫皎還以甜笑,道:“我隨叔父北上探親,叔父在前面辦事,我隨意走走。”

攤主見她這般可親,不由提醒道:“老頭我提醒姑娘幾句,這片最近水匪鬧得兇,夜裡可不能走水路,好些個商船都被水匪洗劫一空,那些畜生心狠手黑,若碰上了可沒活路了。”

溫皎神色一滯,謝了攤主,忙低頭吃麵掩飾。

面未吃完,遠處忽傳來敲鑼打鼓之聲,攤主伸頭觀瞧,口中嘆息道:“這又是商船遭了水匪罷。”

溫皎握緊了手中的筷子,心跳如鼓。

那敲鑼聲越來越近,人聲嘈雜,溫皎忍不住抬眸,只在眾多袍角的縫隙中看見一抹染血的玉色錦袍。

口中的陽春麵瞬間沒了味道,她死死盯著那抹染血錦袍,卻沒敢靠近。

待人群散去,溫皎僵硬的身體方緩過幾分。

她在車行租了一輛馬車,上馬車時,聽車伕與人交談:

“昨夜那幫水匪被官府剿滅了,你可聽說了?”

“聽說了聽說了!說是昨夜那幫水匪登了一艘商船,卻被官兵包圍住徹底剿滅了!”

“總算將這幫畜牲給收拾了,否則哪家的商船還敢打咱們門前過?”

溫皎心中一慌。

官兵的出現絕非偶然,是……宋琅玉早安排好的!

驚悚自後嵴升騰而起,她聲音變了調:“快走!出城!”

車伕嚇了一跳,“哎哎”應聲甩鞭趕馬往城外走。

“快點!”溫皎催促。

車伕揮鞭越來越快!

卻有馬蹄聲自後追來,越來越近,溫皎掀開車簾往外看,見是一斥候騎馬而來,手中還握著畫軸。

城門近在咫尺,溫皎手心沁出了汗,唿吸也急促起來,馬車和那斥候幾乎是同時到了城門處。

“主官有令!出城之人嚴加盤查,若發現此女,立即扣押!”

溫皎的馬車已被放行,她回頭一瞥,見那畫像上的人正是自己。

身後城門緩緩關閉,溫皎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要回京。

一路往北,天黑之前便可抵達下一個驛站。

因她一夜未睡,此時困頓襲來,正要墜入黑沉夢鄉,卻聞一聲馬嘶,車晃動一下猝然停住。

神志瞬間清醒,溫皎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姑、姑娘,有人攔路……”

她僵硬掀開車簾,見前方路中央,於釗持刀而立。

不遠處的長亭內,一人負手背立。

溫皎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於釗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主子請姑娘過去。”

此時要跑,上天無路,下地無門。

溫皎咬了咬唇,跳下馬車。

不過幾息功夫,她便紅了眼,進了亭子裡便道:“昨夜慌亂,我尋不到世子,又幫不上忙,只得先離開尋救兵,多虧世子吉人天相,竟好好的……”

她說得情真意切,可宋琅玉一個冷冷的眼神,便讓她心虛閉了嘴。

溫皎瑟縮了一下,囁嚅問:“世子可受傷了?”

宋琅玉問:“你來這荒山野嶺尋救兵?”

溫皎被帶進了府衙的刑房。

房門“哐當”一聲關上鎖死。

宋琅玉解了披風丟在架上,伸手從架上取下一把剔骨刀,冷淡問道:“阿皎未卜先知,逃得及時,可是同那夥水匪是同謀?”

刑房內掛了滿牆的刑具,空氣中滿是血腥味,牆角縫隙和刑凳上還有暗紅色的汙跡。

光線從側窗投入,描出宋琅玉鋒利的側臉,像是個不近人情的判官酷吏。

當朝對待匪徒的刑法嚴苛,若是定罪,皆要判斬。

溫皎有些慌,卻是強顏歡笑:“我同那些水匪根本沒幹系,只是昨夜睡不著,所以發現有水匪登船,我想著……想著得搬救兵來營救,所以才、才……”

宋琅玉指腹輕輕擦過剔骨刀的刀刃,眸光幽冷:“你昨夜既發現了水匪登船,卻沒有示警,而是悄悄下船離開,留一船毫無防備的人面對水匪,是麼?”

他聲音極輕,像是夜半湖面升起的水霧,涼津津的滲人。

宋琅玉是什麼人,豈是她三言兩語能煳弄過去的?

溫皎不再心存僥倖,破罐子破摔道:“我就是拋下你們自己跑了,但我和那些水匪沒關係!”

“我覺得你同那些水匪有關係,從平陰渡啟程時,你便故意拖延時間,及至中午才登船,是你掐好了時間,一開始便準備讓客船遭遇水匪。”

他緩緩靠近,冰涼的利刃抵在了溫皎的臉上。

她瑟縮一下,聲音小了幾分:“世子執法不徇私情,也不冤枉好人,總不能因怒冤枉我。”

“我怒?我為什麼要怒?”他神色平靜,卻如山雨欲來。

自然是因她棄船而走,不顧他的死活。

可溫皎並不覺這是錯——

她深陷泥淖之時,她無望瀕死之時,也沒有人救她。

這世道本就吃人,弱者便是俎上之肉,隨人踐踏割食。

溫皎抿唇不語,宋琅玉卻步步緊逼,他迫她抬頭,聲音如冰:“那船上不止有我,還有許多船工,你毫不在意,任由他們在睡夢中直面屠刀,狠毒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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