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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取些吃食。”

他走後,房內恢復平靜。

溫皎仰面躺在床上,渾身的骨頭都似碾碎了一般,神情有些呆滯。

良久,她掙扎著站起身,赤足走到鏡前。

鏡中女子容顏姣麗,雙眸盈水,身上滿是可怖紅痕,只是神色涼薄。

“你別怪我心狠。”她輕聲,“實在是不能讓你離開江都。”

她一件件穿上衣衫,心緒已無半點波瀾。

一盞茶後,宋琅玉提著食盒回來。

“今日是除夕,總要吃些東西應景,”他從食盒中端出兩碗熱氣騰騰的吃食,一碗是餃子,一碗是湯圓,“京城除夕夜是要吃餃子的,可我聽府中婢女說江都吃湯圓,你一樣吃兩口,討個好彩頭。”

溫皎正坐在鏡前梳頭,笑盈盈看著他道:“可我此時梳頭,不得空,一會兒吃,又恐餃子坨了,湯圓化了。”

宋琅玉深深看她,忽輕笑了一聲,竟拿起杓喂她。

那杓子遞到唇邊,溫皎偏了偏頭,覷著他:“世子怎麼這般不解風情,東西要這樣喂……”

她含住那顆湯圓,仰頭去尋宋琅玉的唇,細膩滑熘的湯圓被舌頂著進了宋琅玉的口中。

宋琅玉喉結滾了滾,並未推開溫皎。

口對口餵食本是嫋春樓姑娘都會的淫技,溫皎當初為了討金媽媽的歡心,是下過苦功夫的,舌如靈蛇,卷著那顆湯圓不讓破。

滑膩的外皮劃過口腔、舌尖,竟有些“雙龍戲珠”的妙趣。

宋琅玉上前一步,將溫皎牢牢禁錮在雙臂和妝鏡之間,眸光正好能看見妝鏡中兩人模樣,掌不由按住溫皎的後腦,變守為攻,逼得溫皎無處躲藏……

湯圓的內餡兒流出來,在口內散開,甜膩醉人。

溫皎微喘,手指緊緊攥住宋琅玉的衣襟,似嗔似怨:“你壞得很!”

宋琅玉用指腹輕輕將她唇邊的糖漬擦去,眸色沉沉:“沒有你壞。”

溫皎就勢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前,溫柔低語:“宋琅玉,你日後也會對我很好對不對?”

她此時模樣,如同耽於情愛的普通女子,擔心情郎變心,擔心情不久長。

宋琅玉心軟成一灘蜜水,輕撫著她的烏髮,低聲卻鄭重道:“此生此世,都會對珍重待你。”

溫皎沉默片刻,聲音有些哽咽:“即便將來你娶了妻,也不許讓她欺負我、刻薄我。”

“我不會娶別人。”

溫皎捶了他一拳:“你別騙我,將來縱使你娶了別人,只要待我好,我也不會怨你的。”

見溫皎不信,宋琅玉也不多費口舌,只等明媒正娶那日,再鑑他的真心。

他幼承庭訓,玉琢成器,守禮、盡責、忍耐,是父母眼中可承繼家業的兒子,是君主眼中可擔大任的良臣,是同僚眼中可倚信的同僚知己,可他從不是他自己。

他像是個完美的假人,符合所有人的期待,讓所有人滿意,唯獨不能讓他自己滿意。

以前他不知道為什麼,那日在皇宮,他見溫皎立於御階,不畏天威,不懼生死,朗朗灼灼。

只一瞬,他便知道自己為何不滿意——他是金玉堆出來的假人,活得謹慎、周全,卻不由心而活。

他甚至懷疑自己的“君子之道”,是懦弱的另一種說法。

他敬佩她的勇敢,嫉妒她的無畏。

如今知那捨生忘死的勇敢,竟不是為了她自己的冤屈,而是為了她對陳昭的承諾,宋琅玉更加欽佩她。

她遠比他看到的勇敢千倍萬倍。

“日後我若待你不好,殺我便是。”

燭火顫顫,兩心相依,濃情蜜意。

後半夜,爆竹聲熄,街巷沉入濃稠的寂靜中。

偶爾有更鼓聲從遠處傳來,悶悶的,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

想來崔呂二人已分出了輸贏。

第二日清晨,溫皎去尋宋琅玉,發現他不在書房,也不在臥房,就連院內的婢女小廝也都不見蹤影,尋了半晌,只在門口找到個看門的小廝。

那小廝溫皎有些眼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小哥兒可看見公子了?”

那小廝微微躬身,笑著道:“回姑娘,公子天未亮便出門了。”

“府裡其他人哪去了?”

“公子說馬上要離開江都,便讓府中下人散了。”

宋琅玉的求援信應已送到了袞州,援軍再有一天便能趕來,溫皎若要動作,此時便是最佳時機。

她先去了關押孫窈孃的院子,推開門,見孫窈娘正站在牆邊的缸上,雙手扒著牆邊,想要翻牆逃跑。

“窈娘姐姐這是要逃到哪裡去?”溫皎笑盈盈問。

孫窈娘嚇了一跳,又怒又恨:“你讓我做的事,我都做了,卻將我關在這裡不放,你個殺千刀的黑心爛肺鬼!”

說著便跳下缸來,準備要與溫皎拼個死活。

溫皎“噓”了一聲:“我如今正是來放你出去的。”

“你要殺我還差不多,怎會好心放我?”

“我和姐姐雖針鋒相對,卻不是我本心,是姐姐一直為難我,想害我,我都是為了自保,說到底,都怨金媽媽將咱們弄進了那地獄般的嫋春樓裡。”

孫窈娘細想兩人過往,發現確如溫皎所說,不由緩和了臉色,問:“你當真是來放我的?”

“我是真心想放姐姐的,只是大人他……”

孫窈娘心懸了起來,連聲追問:“大人不放我?為什麼不放我?”

溫皎為難道:“大人說你與呂顯崔兆二人關係親密,想將你帶回京中做證人,只是……只是我怕姐姐有去無回吶。”

“我什麼都不知道,讓我去做什麼證?!”孫窈娘受了驚嚇,拉著溫皎的手求道,“你知道我的,我和他們兩個根本沒關係!我不去京城!你放了我罷!你放了我吧甜娘!”

溫皎為難道:“大人今日不在府中,我……我倒是可以幫你逃走,只是你逃了,金媽媽那裡還記著你的籍貫、本名,大人若要抓你回來可怎麼好?”

孫窈娘只覺眼前一片黑暗,全然沒了主意:“這可……怎麼辦?”

“要是沒有那本名冊便好了……”

孫窈娘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眼睛睜大:“我同鶯兒關係最好,我求她將那名冊偷出來!”

離開孫窈孃的院子後,溫皎去廚房下了兩碗肉片面,端著去尋薛棠。

薛棠正在練功,見溫皎進來,收劍入鞘,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你一早幹什麼去了?”

“我去尋世子,門房小廝說他一早就出門了,院內的下人又都被遣散了,灶上沒人,便做了兩碗麵來吃。”

薛棠才練完功,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端起碗便吃了個精光。

“過兩日便要離開江都,我有個好姐妹叫鶯兒,如今還在嫋春樓裡受苦,我想送給她些銀錢,讓她贖身脫離苦海,姐姐可否陪我去一趟?”

“這事兒宋大人可知曉?”

溫皎雙頰緋紅,低頭小聲道:“我昨夜已與他說了,他說讓你陪我去,怎麼?他今早沒同你說?”

昨夜放著煙花,兩人便雙雙不見,薛棠縱是個大咧咧的性子,也猜出兩人幹什麼去了,“嘖嘖”兩聲,道:“宋大人知道了便好,免得時候他又興師問罪。”

“他準我去的,薛姐姐放心,”溫皎一副羞赧模樣,“只是孫窈娘也想回趟嫋春樓,她這些年積攢的體己都沒帶出來。”

薛棠有些遲疑,溫皎忙保證:“她人雖短視低俗,卻也是個可憐人,這些年辛苦攢下些銀子,若是不取出來,怕是要便宜那黑心的老鴇,她日後從良也沒活路。”

薛棠性子剛直,素以鋤強扶弱為己任,又知那鴇母金鳳黑心爛肺,立刻俠義上頭,當下一拍桌道:“不能便宜了那黑心老鴇,今日我便陪你們去一趟,她若不肯給,我便砸了那嫋春樓!”

三人乘車往嫋春樓而去,路上溫皎大讚薛棠的俠義之心,孫窈娘也附和,將薛棠捧得暈乎乎的。

且這暈乎乎的感覺越來越真實,等她意識到自己中了迷藥時,已渾身痠軟,她掙扎著想拔劍,卻眼前一黑栽倒在車上。

溫皎和孫窈娘合力將她拖回車內。

孫窈娘去駕車,溫皎將薛棠的荷包翻出來揣進懷中。

之後兩人合力將薛棠扶進了客棧,開了間房,付了兩日的房錢,又吩咐店小二不準進去打攪。

忙活這一場,兩人已有些狼狽,卻一刻不敢歇息,直奔嫋春樓而去。

兩人來了嫋春樓後巷,孫窈娘學了兩聲貓叫,卻許久不見有人來。

“別是鶯兒換了臥房聽不見……”孫窈娘有些不安,正要再學貓叫,便聽門栓輕輕被抽開。

掉漆的硃紅木門開了個小縫,一個十一二歲梳著雙鬟髻的少女警惕站在門內。

孫窈娘心中一喜,忙道:“鶯兒是我!”

門內少女眼睛一亮,忙將門拉開,抱住孫窈娘:“姐姐你怎麼回來了?那日你突然被人贖了身,我到處打聽,也不知你去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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