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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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家人急得哭,但無法可說,只能不停磕頭喊冤。
府尹不再理會他們,目光轉向劉母身旁那瑟瑟發抖,眼神躲閃的年輕婦人。
正是被韓家寵了三十多年的“韓珍珍”。
府尹嚴肅斥問她:“葛韓氏,你可知自己身世?何時知曉?”
“民、民婦不知……”
韓珍珍渾身抖如篩糠,卻咬死不認。
她怎敢認?她夫君是衙門捕快,她比誰都清楚認罪的後果。
韓奶奶再次成不住氣,衝上前恨聲道:“你不知?你不知道自己身世,為何還要給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劉家銀子?讓王氏小兒子在你夫家的雜貨鋪做工?”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給劉家銀子,讓王氏小兒子來做工,是為了報救命之恩,這事兒大家都知道……”
韓珍珍咬死不鬆口。
然後又哀哀慼戚打感情牌:“爹孃,我知道我佔了四丫的身份,讓她替我受了苦,對她不公平,可我也是無辜的啊,當初我就是一個嬰孩,我也什麼都不知道……”
“就算我不是你們的親女兒,但這些年你們對我的疼愛,我們之間的父女、母女之情,難道都是假的嗎?”
“對,就是假的!”韓奶奶哭著道:“我們疼的,是‘珍珍’,不是你這個真正的劉四丫!”
韓爺爺冷冷道:“你是換子,非抱錯。於韓家,你不是養女,是鳩佔鵲巢的仇人之女!”
韓二叔、韓三叔看向韓珍珍的目光,也充滿憎惡。
眼見打感情牌沒用,韓珍珍心中恨得要死。
絲毫不覺得是自己早就把這份親情作沒了,只覺得就是韓家冷血無情,還好意思怪她與親孃接觸,看看這不是親生的就立馬翻臉,她怎能不背叛韓家?
認罪是不可能認罪的,她還有大好人生呢。
韓珍珍咬死不承認,昂起頭,一副貞烈模樣:“求大人明鑑,民婦真的不知實情,給予劉家銀錢幫助就是為了報恩,劉王氏當初對我的救命之恩,是街坊鄰里親眼所見。”
“韓家若除此之外再無實據,此罪便是嚴刑打死民婦,民婦也絕不認下這汙名!”
說罷。
韓珍珍悄悄望向劉母,無聲祈求親孃再幫幫自己。
——也怨恨母親為何當初不將四丫弄死?若四丫死了,哪有今日之禍?
劉母對上女兒哀求又埋怨的目光,心如刀絞,又冰寒一片。
她對不起四丫,對不起韓家,對不起為了幫她而與她同流合汙的姐姐——但唯獨對得起眼前這女兒。
可女兒如今……竟也怨她。
劉母傷心欲絕,可她都為這個女兒付出了那麼多,此時功虧一簣,之前做的豈不是都白費了?
何況,劉家即將家破人亡,只有珍珍脫罪,她另外三個已經出嫁的女兒才有人照顧。
也好。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一片決絕的死灰。
“大人,”她聲音嘶啞,卻清晰如裂帛,“小女確實不知情。銀子是我以‘救命之恩’逼迫她借的,我立有借據為證。”
“民婦罪孽深重,唯對幾個女兒真心謀劃。珍珍莽直藏不住事,我豈敢讓她知曉隱秘?”
“還請大人明查,此事,僅我與劉家幾人知悉。民婦願對天起誓——若有虛言,天打雷噼,以命為證!”
語畢,劉母從懷裡掏出許久之前就準備好為女兒脫罪的證據呈上。
然後勐地掙起身,一頭撞向堂中石柱。
“砰——!”
血花濺開,人已倒地。
顱骨凹陷,氣息斷絕。
韓珍珍癱跪在地,面白如紙,眼底卻掠過一絲劫後餘生的暗喜。
沒想到親孃竟然早有準備。
劉家眾人哭罵震天:“賤人——王氏你這賤人,死了還要拖全家陪葬!!”
第116章
人性是複雜的。
劉母的惡毒毋庸置疑,她也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是錯誤。
但為了自己的女兒,她什麼都豁得出去,命可以不要,死後下地獄也不怕。
有劉母早早準備好給韓珍珍脫罪的證據,韓珍珍也是個心硬的,無論府尹怎麼逼問,她就是咬死不鬆口。
最後府尹沒辦法,只能按律懲處劉家眾人,以及劉母的姐姐王穩婆。
“現本官已查證本案實情,證據確鑿,根據我朝律令,判決如下——”
“王穩婆與劉母,同為主犯,著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劉家眾人,知情不報並涉虐待,著杖五十,流放一千里……此判即日生效,差役押解起行,不得逗留!”
香蓮畢竟還活著,所以沒法判斬首。
但流放也不是輕罰——路上苦楚不說,到了流放地,下半輩子也得做苦役。
對於沒能力翻身的人來說,還不如死了輕鬆。
劉家人當場哭天喊地:“冤枉啊大人!我們真的是冤枉的,都是王氏那賤人胡說八道……”
王穩婆也沒好到哪裡去,現在毀得腸子都青了。
她的兒孫們圍著她也不斷哭罵:“娘,你煳塗啊,你怎麼能夠幫著姨母做這種缺德事情?現在好了,您活不成,我們全家以後在村裡也沒法兒抬起頭做人……”
被人指指點點、排擠都算輕的,萬一族長為了全族名聲,把他們家從族譜除名,那真是沒活路了。
想到自己連累兒孫至此,王穩婆滿心絕望。
這時候,她孃家王氏一族的人也趕來了。
王氏幾個族老一聽事情經過,當場暈過去兩個,嘴裡只剩重複:“孽障啊……真是孽障!”
族裡出了這麼歹毒的姑娘,往後王氏的姑娘、哥兒,還怎麼說親?
劉母以一己之力,毀掉了自己夫家,還有自己孃家的名聲,讓兩個家族村子從此臭名遠揚。
可她會後悔嗎?
當然不會,畢竟她能走到今日這種地步,都是婆家、孃家逼出來的。
——但凡婆家待她寬厚些,孃家肯硬氣為她撐腰,她也不至於走這條路。
如今拖他們一起下水,正是她要的結果。
只是這結果,韓家可不滿意!
因為韓珍珍逃過了一劫。
甚至對方臨走時,臉上還有壓不住的挑釁。
“爹孃,既然你們不肯認我,那從今以後,我也不再是你們的女兒了。你們就好好守著你們的親女兒過吧。只是——”
“還望二老保重身體。畢竟,你們的親女兒在劉家傷了身子,恐怕……孝順不了你們幾年了,到時候白髮人送黑髮人,可別太傷心啊。”
然後得意離開。
韓母和兩個妯娌氣得直罵:“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爹孃如珠如寶養了她三十年,她這說的是人話嗎!”
這個曾經的小姑子,真是壞到了骨子裡,到了這時還敢囂張。
而韓爺爺、韓奶奶、韓父、韓二叔、韓三叔沒有說話,只盯著韓珍珍……不,現在應該是劉珍珍的背影,目光沉沉暗暗,看不清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
韓爺爺才平靜地開口:“走吧,回家。”
韓族長也神情如常,招唿韓氏老少:“回村。”
一群人看起來,好像並不在意劉珍珍那挑釁的眼神。
但韓璋卻知道,劉珍珍肯定慘了。
要知道韓爺爺和韓族長等人,年輕時候都經歷過什麼?
家族傾覆,烽火連天,饑荒逃難……當年幾個不滿十歲的孩子,能夠在那種環境中活下來,最終在這上坡村紮根立足、成家立業,能是什麼簡單角色?
只怪韓氏眾人平日太老實,以至於讓大家都忽略了,韓爺爺幾個老兄弟的底細。
若是劉珍珍能夠識趣地伏小做低,她下半輩子頂多貧困度過。
但現在還敢如此囂張得意,韓爺爺就絕對不會有半點手下留情。
果不其然。
從衙門回去後。
韓族長便朝一路相隨的村民們鄭重拱手,言語懇切道:
“此番多賴各位鄉親同往壯勢,否則以劉王氏之狡黠、劉家之無賴,只怕今日又要被他們顛倒黑白,逃了公道。諸位援手之情,我韓氏全族銘記在心。”
“明日我族略備薄宴,還請鄉親們能夠賞光前來,飲幾杯水酒,用幾道粗菜……讓我韓氏能夠聊表謝意。”
鄉下日子清苦,一聽有不隨份子錢的酒菜吃,眾人眼睛頓時就亮了。
他們可知道,韓氏最近搞那什麼火柴工坊,賺了不少銀子,若是設宴擺席,肉菜酒水肯定差不了!
大夥一面暗暗嚥了咽口水,一面擺手作謙虛狀:
“哎呀,不過舉手之勞,韓族長你們太見外了!我們就跟著湊了個熱鬧,也沒做什麼,哪當得起這般客氣……”
假吧意思一下,韓氏眾人懂!
韓爺爺當即拱手再勸:“當得起,當得起。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眾位鄉親今日願為我韓家壯勢赴衙,甘冒觸怒差爺之險,這區區一頓酒菜,實在不足為道,大傢伙可一定得來捧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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