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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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柳據理力爭之後,見江家眾人不僅沒有放棄念頭,甚至還因他提起賣田之事大怒指責,神情扭曲而醜陋,心中也很是悲憤。
“好好好,既然你們鐵了心不給我活路,那誰都別活了!”
一氣之下,他乾脆撿起地上的樹枝,在江家眾人尚未反應過來的驚駭目光中,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左側臉頰狠狠劃下!
“我看沒了這張臉,你們還怎麼送我去劉家!”
他雖然不識字,不如堂哥懂的道理多,可他有自知之明。
他雖然是他們村裡最漂亮的小哥兒,但那也只是與村裡的相比而已,放到外面可算不得什麼。
就他這樣的,哪裡就值三百多兩的賣身錢了?
其中肯定有貓膩。
他不想死,他想活。
他爹孃和兩個出嫁姐姐都是老實的,就他性子要強些,若他沒了,他們二房指不定就成家裡的老黃牛了。
比起送死,他寧願毀容嫁不出去。
“你……你瘋了!你竟敢……竟敢……”
江家眾人沒想到他竟然這麼豁得出去,指著他氣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韓璋等人也被驚到了,沒想到這小哥兒竟是個如此性烈之人。
沈清瀾趕忙使喚大夫:“李大夫,快,快給他止血上藥。”
方才聽了半晌,他們也算是對這哥兒家中之事大概有了個瞭解,倘若對方沒有說謊,還真是個命苦又堅韌的小哥兒。
“……”
韓冬等韓家姑娘哥兒,也對江柳十分同情。
其實當初家裡供養大兄讀書的時候,也曾缺銀子缺得厲害,那些不懷好意的鄉鄰,也勸說過爺奶賣孫子孫女。
但大兄並不同意,爺奶也不願意,阿爺說:“人賣了,家裡人心也就散了。”
最後還是族裡同心協力,家家戶戶幾個銅板幾個銅板地湊銀子,才把大兄供養出來。
他們無疑是幸運的。
因為大多數貧苦百姓家裡要出一個讀書人,其實就得踩著家裡兄弟姐妹的屍骨,吃著兄弟姐妹的血肉,才能有出頭機會。
而這位江柳小哥兒,不僅遇到了這樣的處境,還遇到一個不爭氣、沒良心的兄長,實在太可憐了些……
韓家幾個姑娘哥兒有些感同身受。
但同情歸同情,他們也沒有開口求韓璋救人,畢竟人可以善良,但不能亂髮善心,初次見面不知人底細,單憑三言兩語就斷定事實衝上去出頭,實在太蠢了。
大兄可說過:路邊的男人、女人、小哥兒都不能亂撿!
“夠了。”
而韓璋考慮後,還是選擇了站出來。
畢竟眼看就要鬧出人命了,作為朝廷命官他不能視而不見。
他目光如炬掃過見他出現後,神情有些忐忑害怕的江家爺奶和大伯夫妻,聲音威嚴道:
“本官韓勤璋,乃雲陽知府。適才你們所言,本官已聽了大概。雖說清官難斷家務事,然……方才爾等所言所行,已非單純家事。”
“你們江家兒孫身為讀書人,竟不思進取,流連花叢與人爭風吃醋,欠下三百兩鉅債累及家人,實在敗壞體統,玷汙我雲陽士林清譽!”
“更遑論,身為長輩不思管教子孫,反而打起賣侄償債、賣侄為妾的齷齪主意!妄圖以孝道之名行逼迫之實,此與逼良為娼有何異?”
“此事已涉功名體統、良賤律法,非同小可。”
韓璋一拂衣袖,決斷道,“爾等且隨本官回衙門,待本官細細查問核實,再稟公處置!”
甭管這家人到底怎麼回事兒,先把人關起來再說。
第183章
韓璋直接找藉口把人帶去衙門關起來,並不是他疑心重。
而是在官場之中,對每個出現在自己身邊的人抱有警惕心,是為官之人的基本準則。
因為官位就是一個蘿蔔一個坑,並不是你沒招惹別人,別人就不會來搞你。
現實就是底下的人想往上爬,就得先把上面的人拽下來!
更別說他之前在京城得罪過那麼多人,暗地裡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他呢。
凡事小心謹慎,多留個心眼沒毛病。
韓璋押人押得爽快,江家眾人可就要腸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這位是官老爺,他們剛才就不跟柳哥兒爭執叫罵了。
衙門是什麼好地方嗎?
那可是人進去後,沒罪也要脫成皮的地兒!
就連問心無愧的江柳心裡都有些害怕,畢竟在時下百姓眼中,進衙門跟進土匪窩真沒多少區別。
不過想想自己現在的處境,他又釋然了。
反正事情再壞,也不可能比他現在情況更壞,去衙門就去衙門,總歸有爺奶和大伯大伯孃陪著他,不虧!
所以,自我安慰好的江柳,甚至還有心情跟照顧自己的丫鬟小侍,自來熟地嘮嗑。
“不知這位姐姐與哥哥叫什麼?我叫江柳,江河的江,柳樹的柳,因為我是我娘幹活來不及回家,在村口柳樹下把我生下來的……”
“姐姐你叫映雪?哥哥你叫青竹?呀,映雪姐姐,青竹哥哥,你們名字真好聽!不愧是官老爺家的丫鬟小侍,連起名兒都這般有學問……”
江柳不僅性子潑辣要強,人也會來事兒,再加上他長相清秀討喜,很快就獲得了照顧他的丫鬟小侍好感。
方才這些韓家下人,也都瞧見了他被家裡人逼迫的場景,不僅對他有些憐惜同情。
丫鬟映雪就好心提點了一句:“江小哥兒,你別怕,咱們家主子是個好官兒,斷不會做那等欺壓百姓的事兒,只要你真有冤情,主子定會給你做主。”
“真的?”
江柳有些不相信。
這些當官的能有什麼好東西?他堂哥不過打個人,就要賠三百多兩銀子,還不是因為被打的人有權有勢。
他們村裡好些原本日子富裕的人家,後來變成一貧如洗,甚至變成佃奴,可都跟衙門這些當官的脫不了關係。
見他這般神情,一旁的小侍青竹立刻挺起胸膛,與有榮焉地補充道:
“自然是真的!我們家主子待下人都極為寬厚溫和,是頂頂好的官老爺!你去了衙門,只需有一說一,切莫隱瞞欺騙,主子必定會秉公處置的。”
看兩人都對自家主子如此維護,江柳雖說還是不太敢相信,但也沒有再說掃興的話,只破罐子破摔道:
“不過,就算沒人給我做主也沒關係,反正我現在這副德行,臉花了,腿瘸了,回去家裡也沒辦法再把我送去劉員外府上,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了!”
他說得灑脫,甚至還露出輕鬆的笑容,但卻掩蓋不了底層人對人生的那種絕望和無奈。
映雪和青竹並不是沈家家生子,也是因家中貧苦,活不下去,才被爹孃賣身為奴的,對此很是能夠感同身受。
“也是,光腳不怕穿鞋的。江小哥兒吃糖嗎?我這裡有芝麻糖、花生糖、油酥糖……前幾日咱們小少爺滿月,主君給賞了好多,你吃塊甜甜嘴?”
兩人沒有再說什麼,拿出荷包裡小饕兒滿月時,韓府給下人賞的喜糖,直接投餵進江柳嘴裡。
“謝謝映雪姐姐,謝謝青竹哥哥。”江柳嘗著嘴裡的甜味,忍不住露出笑容:“這糖……真甜,好吃。”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般和善的官家僕從,與往日那些眼睛長在頭頂的權貴家奴真不一樣。
……
另一邊。
韓璋重新回到馬車上後,就吩咐幾個長隨先行一步,去調查江家人的事兒。
江家不過尋常農戶,幾個長隨經過他的培養和教導,如今能力都很不錯,不過半日的功夫。
等韓璋回到府中洗漱完畢時,關於江家的訊息就呈了上來。
如果下面人的調查沒有出問題,他們在城郊遇見江家人這事兒,還真是個意外巧合。
根據調查內容,江家就是府城外,江家村一戶普通農家。
因著幾代祖輩都勤勞肯幹,持家有道,到了江柳這代,家裡已經積累出三十畝良田的產業,在村中可以算富裕的人家了。
不過江家爺奶也是有野心的。
所以,發現大房孫子……也就是江柳口中的堂哥有幾分聰穎後,就咬牙把孩子送去了私塾。
江家二房三房雖然有些不情願,可有父母壓著,同時心裡也指望家裡出個功名人,最後也就接受了此事,一家人省吃儉用供養。
但貧寒學子讀書科舉哪裡是那麼容易的?
江堂哥只是有幾分小聰明,並不算個讀書料,如今二十幾歲了不過堪堪考上童生而已,想考秀才?難!
如果是有良心的,這會兒肯定就放棄讀書,利用童生功名開始找活計謀生,不拖累家裡了。
可惜江家爺奶雖有野心,但沒有眼界和手段,只知道孫子是全家希望,就一味滿足對方所有要求,不知教育引導。
久而久之,江堂哥難免被寵慣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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