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12頁
“那韓家三郎模樣俊,性子好,最重要的是娘看得出來,他確實是真心喜歡你。你年紀輕,遇著這樣一個人,一顆心撲上去,那是再應該不過的事。”
“可是柳哥兒……”江母含淚揭開沉甸甸的現實:“老話說,朱門對朱門,竹門對竹門。那是知府老爺的親兄弟,知府老爺是啥?那是比縣令還大的官老爺!”
“可咱們傢什麼情況?幾間土胚房,幾畝薄田的鄉下泥腿子……”
江母聲音有些發哽:“那樣的大戶人家,規矩比樹葉還多。他如今是喜歡你,可將來呢?若他將來不喜歡你了,你被關在那深宅大院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爹孃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夠不著那大門,幫不上你半分啊。”
“聽娘一句勸,既然已經狠下心做了決定,那就別再想了。咱們不求大富大貴,就找個本分老實、門當戶對的漢子,踏踏實實過日子。那等大戶人家,不是咱們能挨邊的……”
江母看著眼眶泛紅的兒子,心裡也不是滋味。
作為母親,她又怎麼可能不希望自家哥兒能找個家境好的富裕人家?
可韓家實在太高了,高得就像山巔上的雪,而他們只是山腳下的泥,這已經不是差距,而是天塹。
如今兒子固然可以靠著韓家三郎的喜歡,高攀嫁進去,可將來怎麼辦?
生活不止有夫夫感情,還有柴米油鹽,江家連幾抬像樣的陪嫁都準備不起,柳哥兒若真進了那家門,光是旁人的眼光和暗地裡的比較,就足以把他壓得喘不過氣。
天上掉餡兒餅是好,可接不住,那就得被砸死!
江柳也是深知這些道理,所以才會拒絕韓勤豐表露的心意,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他咬了咬下唇,隨便拿起一張生辰八字的庚帖,眼眶紅紅低聲道:
“娘,您說的……我都明白。所以我這不是正讓媒婆給我說親麼?這個隔壁李家村的漢子,我瞧著挺好,家裡有田還有牛,人也老實……”
只是話雖如此,嘴裡心裡,卻全是化不開的苦澀。
他喜歡韓家三郎,可他配不上他。
那可是知府老爺的親兄弟,住在城裡的高門大院裡,而他不過就是個有幾分姿色的鄉下哥兒,還是名聲不好,家中拖累一大堆的那種。
就算三郎不嫌棄他,三郎家裡其他人呢?
與其將來蘭因絮果,還不如現在就放棄,留點美好的回憶,省得將來三郎後悔了,他們之間變成怨侶。
只是想歸這麼想,江柳的心裡還是難受得不行。
而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馬車停步,還有江父不知所措的侷促聲:
“韓,韓大人,您怎麼來了?快,快請屋裡坐!”
韓璋平易近人笑道:“江叔不必客氣,本官今日就是過來視察,找柳哥兒瞭解一下試驗田的情況。”
第203章
什麼視察農田,什麼瞭解試驗田的話,自然都是冠冕堂皇做給外人看的面子功夫。
而對於江家,韓璋也沒有浪費時間周旋的必要。
因此進屋之後,他只與侷促不安的江父江母簡單客套了兩句,便直接提出了想與江柳單獨敘話的請求。
“這……”江父與江母對視一眼,臉上都浮現出遲疑與擔憂。
夫妻二人倒不是擔心韓璋會對自家哥兒有什麼不軌的企圖。他們是見過沈清瀾的,韓夫郎那般神仙品貌的哥兒,哪裡是他們家柳哥兒能比上的?
韓大人此番前來,怕不是發現柳哥兒和韓家三郎私相授受的事兒了吧?這可如何是好!
而此刻垂首站在一旁的江柳,心中更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雖然他覺得他和韓三郎之間清清白白,他們只是因試驗田的差事相識,一來二去,漸生情愫,一切不過是發乎情,止乎禮,水到渠成罷了。
可在外人眼中,窮就是原罪,別人定會覺得是他貪慕富貴、不知廉恥,蓄意攀附勾引!
韓家是不是知道他和三郎的事兒了?韓家是不是很生氣?又或是三郎因為他的拒絕,像話本子裡痴情的富家少爺般不吃不喝尋死了?
不然怎能勞動韓大人親自找上門來?
江柳越想越是心慌,越想越是害怕,腦海中不禁浮現出情郎可能為自己憔悴頹唐,為自己尋死模樣,眼圈一紅,淚水便已在眼眶裡打轉。
他雖然生在村裡,沒讀過什麼書,可爹孃疼愛,也曾帶他去城裡茶樓聽過說書,他也是‘見多識廣’的哥兒!
因此,當江父江母心中萬般不願,卻終究不敢得罪韓璋,只得憂心忡忡地退出去,將房門虛掩,留他二人在堂屋時——
江柳不等韓璋說話,就忍不住關心則亂,搶先抬起頭,紅著眼眶顫聲問道:
“韓大人,三郎他……他是不是出事兒了?”
此話一出。
韓璋就知道江柳對他家堂弟應當也是有情的,之前拒絕堂弟的表白,其中恐怕真有內情。
既然是兩情相悅,那親事就好說了。
韓璋也沒有打官腔周旋的意思,當即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誠懇道:
“三弟身體無恙,只是近日來心事重重,茶飯不思,人清減憔悴了不少……江小哥,你與三弟之間的事,我都知曉了。今日韓某冒昧前來,便是想親口問你幾句話。”
“我原以為你對我三弟並無心意,可方才見你情急之態,方知你也對他並非無情。既如此,可否告訴韓某,當初究竟為何要拒絕我三弟的一片真心?”
“我……”
聽聞韓勤豐無事,江柳先是心口一鬆,可隨即被韓璋的問題問住。
他張了張口,卻似有千鈞重擔壓在舌尖,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只紅著眼眶,不知所措地絞緊手指。
韓璋見他如此,語氣放緩,溫聲安撫道:“江小哥不必緊張,韓某此來絕非問罪,只是想把事情理個清楚明白。”
“我家三弟是個實心眼的性子,最是重情。如今這件事不處理好,他這輩子恐怕都不會忘記你。”
“情之一字,傷人最深。若不說開,要麼他餘生耿耿於懷,難得快活;要麼鑽進牛角尖,後半生念著你鬱鬱而終。江小哥,你忍心看見哪個結果?”
“……”
江柳被韓璋這直白又沉重的話問得渾身一顫,彷彿有一塊巨石壓在心口,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當然不想看見任何一個結果。
他拒絕三郎的情誼,就是不希望三郎被他拖累,希望對方日後能夠幸福!
江柳和韓璋打過交道,知道他手段雖然狠,但卻是個非常守信之人。
當初說狀告完楊通判等人,就會安頓好他,還真就沒有反悔殺人滅口,此刻這些安撫的話應當也不是忽悠他。
躊躇良久,江柳到底還是眼眶泛紅,把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
“……韓大人,我曉得三郎現下是真心待我好。可我們之間的差距真的太大了,說句雲泥之別都不為過。”
“我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哥兒,我知道過日子靠的不僅僅是感情,還有柴米油鹽的生活瑣碎。”
“就算三郎能夠為了我承受周圍的閒言碎語,能夠容忍我接濟孃家一輩子,可我不願拖累他,讓他這輩子都活得不痛快。”
“長痛不如短痛,眼下他固然傷心,可時日久了,總能淡忘。待他走出來了,日後就都是好日子。”
“他值得更好的人,更般配的姻緣,何必……何必非要與我綁在一起,平白受那些委屈呢?”
真心喜歡一個人,不就是盼著他一切都好嗎?
江柳知道韓勤豐會傷心,他自己也捨不得,可他不後悔這麼做。
韓璋耐心聽著江柳的話,等他說完情緒穩定後,才溫和笑道:
“韓某明白了。說到底,你只是覺得自己出身寒微,配不上我三弟,怕誤了他的前程。可是江小哥,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做娶妻娶賢?”
江柳淚眼朦朧,有些茫然地望向他。
娶妻娶賢這話他當然聽過,可這賢字……能跟他沾上邊嗎?
想起自己從小在村裡不是跟人拌嘴,就是挽袖子與人幹架事蹟,他就覺得麵皮發熱——別人好意思誇,他都不好意思認!
他不說話。
見他默然,韓璋也不著急,笑容裡帶著寬和與認真:
“其實江小哥不必如此自卑。你有所不知,我韓家如今雖是官宦人家,但幾年之前也不過同樣是莊戶人家而已。”
“若我韓家因門第之見嫌棄於你,豈不是連自家的根都忘了?再者娶妻不賢禍三代,我韓家議親,看重的從來不止是家世門楣,而是姑娘哥兒本身的品性為人。”
“江小哥性情爽利,恩怨分明,是謂‘出眾’;遇事有主見,懂得審時度勢,是謂‘聰慧’;為護家人不畏強勢,甘為所愛之人長遠計寧肯自傷,是謂‘勇敢賢惠’……”
“更難得你於耕種之事上心思靈巧,善於鑽研,實乃農學之才。我家三弟能夠娶到你,是他的福氣。”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