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61 綠茶的算計

4,31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夕陽把天際染成一片慘白,最後一縷光線掃過 16 棟時,連玻璃幕牆都失去了往日的反光,只剩冰冷的灰。一凡將摺疊衝鋒艇收進無限空間,指尖觸到的金屬殘溫很快被夜風吹散,潮氣像針一樣鑽進袖口 —— 這是末世的溫度,溼冷、刺骨,沒有半分暖意。空氣裡瀰漫著三種味道:積水混著泥垢的腥腐味,樓下垃圾桶被泡漲後散發的酸臭味,還有遠處不知哪裡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燃燒味,三種氣息纏繞在一起,成了城市淪陷後的標誌性氣味。

他拍了拍空蕩蕩的雙肩包,布料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與腳下積水的「咕嚕」聲疊加。曾經車水馬龍的街道,如今只剩沒過小腿的渾水,路燈歪斜地浸在水裡,燈泡早已碎裂,露出漆黑的燈座,像一排被斬首的巨人。遠處高樓的霓虹全滅,只有幾戶人家透出微弱的燭光,在灰藍色的夜色裡搖晃,像隨時會熄滅的螢火蟲。「繁華是鏡花水月,崩塌才是世間本相。」一凡心裡湧出這句話,作為寫過無數末世故事的作者,他從未想過,親身經歷時,這崩塌會如此靜謐又殘酷。

走進單元門,潮氣夾著另一種味道撲面而來 —— 汗水、劣質香皂與壓抑的汗味混合,悶在密閉的樓梯間裡,令人作嘔。沒有電梯運轉的轟鳴,沒有鄰居間閒聊的笑聲,只有沉重的腳步聲、箱子拖拽的刮擦聲,還有低低的嘆氣,在空蕩的樓道里反覆迴響,像無形的手緊攥著人的喉嚨。

「王大哥,真的太謝你了!要不是你,我們一家三口今晚都得泡在水裡!」一樓的老陳彎著腰,把最後一個行李箱遞給四樓的王大哥,聲音裡帶著難掩的顫抖,手心的汗把箱子把手浸得發亮。

王大哥喘著粗氣,額角的汗珠滾落在潮溼的樓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別客氣,都是鄰居,哪能看著你們被淹?我家客廳大,你們先湊合著住,等水退了再說。」他的話聽著堅定,可一凡看見他扶著牆的手在微微發抖 —— 曾經熱鬧的小區,如今成了臨時避難所,所謂的「好心」,不過是末世裡彼此取暖的假象。

「王大哥,你真是活菩薩!」老陳的媳婦拎著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件潮溼的衣服,「我們家還有點壓箱底的罐頭,等下拿給你,萬一救援車遲遲不來,也能頂幾天。」

「不用不用!」王大哥擺手,可話音未落,五樓的張姐就扶著二樓的小李上來了,她的聲音帶著難掩的不耐煩,卻還是強撐著溫和:「小李,嬰兒床我幫你扛上來了,放次臥啊。不過事先說好,自來水已經不乾淨了,你們用水省著點,我家存的淨水片也不多了。」

小李連連點頭,眼裡含著淚:「張姐,我記住了!以後有機會,我一定報答你!」可她轉身關門時,一凡清楚看見張姐皺起的眉頭,和嘴角那抹勉強的笑意 ——「請神容易送神難」,這句話在和平年代是人情瑣事,在末世裡,卻是用生存資源鋪就的枷鎖。

一凡靠在牆根,指尖冰涼。他想起從前寫小說時,總愛描寫「末世裡的人性光輝」,可真正身處其間才懂,所謂的光輝,往往裹著自私的核心。「善意是有限的,尤其在資源無限匱乏的末世,消耗一次,就少一次。」他在心裡默唸,耳邊傳來三樓劉嫂壓低的爭吵聲。

「你為什麼要同意讓二樓那兩口子住進來?」劉嫂的聲音發啞,像被沙子磨過,「他們帶著那隻髒狗,房間裡全是味兒,我們存的麵包本來就夠吃三天,現在多兩個人,兩天就沒了!」

「別小聲嚷嚷!」劉嫂的老公趕緊捂住她的嘴,聲音同樣壓得很低,「都是一個樓棟的,人家求上門來,能不幫嗎?再說,水還在漲,萬一以後我們也需要別人幫忙呢?」

「幫忙?」劉嫂一把開啟他的手,語氣裡滿是恐懼與絕望,「你看這雨什麼時候停?救援車影子都沒見著!等我們糧食吃完了,誰會幫我們?到時候我們就得餓死!」

爭吵聲越來越低,最後變成劉嫂的啜泣。一凡閉了閉眼,心裡湧起強烈的孤獨感 —— 這末世最可怕的從不是積水,不是飢餓,而是人心的離散。曾經親密的鄰居,如今因為一點糧食、一點空間就劍拔弩張,所謂的社會秩序,在自然災難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正準備轉身往消防樓梯走,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嬌滴滴的唿喊,像一根細刺扎破了樓道里的壓抑:「一凡?真的是你!」

一凡的嵴背瞬間繃緊,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這個聲音,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 柳如煙。

他緩緩轉身,看見柳如煙站在 12 樓的樓梯轉角,穿著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甚至還抹了點口紅,在灰敗的樓道里顯得格外突兀。她手裡拎著個小小的紙袋,指尖細嫩,看不出半點末世的狼狽。可一凡知道,這只是她的偽裝,就像從前她總是裝出柔弱無助的樣子,把他當成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舔狗。

「你怎麼會在這兒?」柳如煙往樓下走了幾步,腳步輕盈,裙襬隨風飄動,可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一凡的全身,最後落在他空蕩的雙肩包上,「你不是住在三樓嗎?這水才淹到一二樓,你家肯定沒事吧?我還以為你被水淹了,正替你擔心呢!」

她的聲音柔得像水,可一凡能聽出背後的算計 —— 那是一種「你應該還有用」的打量。空氣裡飄來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與樓道里的腥腐味格格不入,讓人覺得噁心。

「嗯,三樓沒被淹。」一凡的聲音像結了冰,沒有半分溫度,指尖攥得發白。他能想象出柳如煙接下來要說的話,就像他小說裡寫過的無數個利己主義者,永遠在索取,從不懂得付出。

果然,柳如煙又往下走了兩步,臉上露出委屈的神情,眼眶微微發紅:「一凡,你真好命!你看這末世,日子太難過了!」她晃了晃手裡的紙袋,露出裡面半個乾硬的饅頭,「我今天早上冒著雨去樓下超市,就搶到這點東西,現在連口熱水都喝不上,肚子餓得咕咕叫。」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哭腔,伸手輕輕拉了拉一凡的袖子 —— 指尖的溫度觸到皮膚,一凡像被燙到一樣抽回手臂,那種黏膩的觸感,讓他胃裡翻騰。

「我記得你以前最愛囤零食了,」柳如煙沒在意他的抗拒,繼續用那種軟弱無助的語氣說,「你三樓家裡肯定存了不少糧食吧?一凡,我一個女孩子,手無縛雞之力,在這末世里根本活不下去。你能不能拿點吃的上來給我?就一點,夠我活幾天就行。」

她說著,眼淚真的掉下來,順著臉頰滑落,看起來格外可憐。換做從前的一凡,早就心軟得一塌煳塗,把所有東西都捧到她面前。可現在,他只覺得無比荒謬 —— 昨天在社群群裡,柳如煙還曬過滿冰箱的速食麵、礦泉水,甚至還有幾盒進口巧克力,現在卻裝出餓肚子的模樣,不過是以為他還是那個被她隨意拿捏的舔狗。

「我家沒存糧。」一凡的語氣沒有波動,眼神冷得像樓外的夜風,「三樓雖沒被淹,但自來水早就不能喝了,糧食也只夠我自己湊合幾天,現在全靠乾硬的麵包過活。」他故意皺起眉,露出難為情的神情,「如果你實在餓得慌,不如去四樓問問王大哥,他剛才收留了一樓的老陳,看起來是個好心人,或許願意分你一口吃的。」

柳如煙的臉瞬間僵住,眼淚也戛然而止,嘴角的委屈換成了難以置信的驚訝,接著是掩飾不住的不滿。她大概沒想到,從前對她言聽計從的舔狗,如今會如此不給面子。空氣裡的香水味似乎也變得刺鼻起來。

「這樣啊……」她的聲音沒了剛才的嬌嫩,帶著點生硬,「那真是麻煩你了。」頓了頓,她又擺出那副偽善的模樣,「一凡,你也別太委屈自己,要是實在沒吃的,就上來找我,我這半個饅頭,還能分你一口。」

一凡在心裡冷笑 —— 這就是柳如煙的生存法則,哪怕要不到好處,也要擺出「我對你仁至義盡」的姿態,好讓自己永遠站在道德高地。他想起自己寫過的一句話:「末世裡,偽善比殘酷更可怕,因為它總是裹著善意的外衣,趁你不備就給你一刀。」

他沒再搭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就往消防樓梯走。腳步踩在潮溼的階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背後傳來柳如煙與 12 樓張明的對話,像針一樣扎進耳朵。

「張明哥,你聽見了嗎?一凡現在居然這麼小氣!」柳如煙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抱怨,「以前我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現在讓他拿點吃的都不願意,真是人一落魄,本性就露出來了!」

「行了,別說了。」張明的聲音帶著疲憊,還有點不耐煩,「現在誰不是先顧著自己?你也別總指望別人,我家的糧食也不多了。」

「砰」的一聲,門被用力關上,樓道里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一凡扶著冰冷的扶手,指尖觸到的鐵質冰涼刺骨,像他此刻的心境。孤獨感再次湧上來,比之前更強烈 —— 他擁有無限空間,擁有足夠的物資,卻在這末世裡,連一個可以信任的人都沒有。

終於到 16 層,他掏出鑰匙,手指因為緊張而輕微發抖,金屬鑰匙與鎖孔摩擦發出「咔噠」聲,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開啟門的瞬間,一股相對乾燥的空氣湧出來,可他並沒覺得放鬆,反而更緊張了 —— 這扇門,是他在末世裡唯一的庇護所,也是他與外界隔絕的枷鎖。

他走到陽臺,輕輕掀開一點防水布往下看。積水還在慢慢上漲,一二樓的窗戶已被完全淹沒,樓下的渾水裡,漂浮著各種雜物:破碎的塑膠袋、傾倒的腳踏車、還有不知哪裡來的報紙,紙上的繁華廣告被泡得發皺,與眼前的荒涼形成刺眼的對比。四樓的王大哥還在幫老陳搬東西,可老陳的媳婦已經在跟張姐爭吵,聲音尖利:「憑什麼你們先用水?我們家孩子還要沖奶粉呢!」

「我家也需要用水!淨水片是我家的,我當然有優先權!」張姐的聲音同樣不甘示弱。

爭吵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互相指責。一凡關上防水布,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小萱的電子音在耳邊輕輕響起,冰冷、客觀,沒有半分感情:「當前積水高度 1.2 米,預計 24 小時內上漲至 1.5 米,四樓、五樓收留低樓層居民的住戶,已出現資源爭奪衝突,社群群內抱怨聲佔比達 87%。」

他想起自己寫過的另一句話:「末世從不是突然降臨的,而是一點點剝奪你的安全感、你的信任、你的溫暖,最後讓你在孤獨與恐懼中,變成一個只會活下去的機器。」以前寫這句話時,他只是憑空想象,現在才懂,這其中的每一個字,都浸著血與淚。

他走到客廳中央,開啟無限空間,裡面堆積如山的金屬、糧食、裝置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這些是他活下去的底氣,卻也是他孤獨的來源。「末世裡,擁有的越多,恐懼就越多。因為你怕失去,怕被人發現,怕成為別人的目標。」他在心裡默唸。

窗外的夜風越來越大,吹得窗戶發出「嘰呀」的響聲,像鬼魅的低語。城市的燈光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一片濃厚的黑暗,只有 16 層的室內,還亮著一盞微弱的應急燈,在冷白的光線裡,映出他孤獨的影子。

一凡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些好心收留鄰居的人家,就會徹底爆發衝突。「請來的神」會變成「甩不掉的惡鬼」,糧食耗盡的那天,就是人性崩潰的那天。而柳如煙這類人,遲早會因為自己的算計,付出相應的代價。

他關閉無限空間,走到沙發旁坐下,雙手抱著膝蓋。冰冷的空氣包裹著他,孤獨與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崩潰 —— 作為一個寫過末世故事的作者,他比誰都清楚生存的法則:「在末世裡,軟弱是原罪,孤獨是常態,只有守住自己的底線,保持清醒的頭腦,才能在這片廢墟之上,撐到黎明到來的那天。」

而黎明,似乎還遙遙無期。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