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各為其主
“哈。”
蒂耶裡笑了。
這位後來站在戛納金字塔頂尖唿風喚雨翻江倒海的大人物,現在依舊帶著些許謹慎,首次接任重要職位,沒有完全放開手腳,但眉宇之間流露出來的自信和鎮定已經能夠看出他的底氣,稍稍顯露出些許梟雄氣質。
“不,我沒有這樣的勇氣,也沒有這樣的野心,手冊的唾沫星子就可以拔掉我的一層皮,我可不想剛剛接手電影節就直接毀掉電影節,在我的藍圖裡,我不應該以這樣的姿態載入史冊,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手冊,“電影手冊”,這本起源於新浪潮的專業電影雜誌,不僅在法國,在全球範圍也擁有獨一無二的地位,以至於在影評人之中擁有“手冊派”的獨特稱唿。
手冊是“作者電影理論”堅定不移的擁護者,詳細解釋起來比較繁瑣,簡單理解為,他們相信電影是導演的藝術,其他一切環節都是導演完成創作的工具,導演是靈魂也是核心,導演才是電影的存在價值。
“電影手冊”的強大影響力遍佈全球,即使是戛納、奧斯卡這樣頂級的電影盛會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
當然,“電影手冊”和好萊塢奧斯卡的審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體系,二者互相獨立存在,但對於導演、影評人、電影從業者來說,這二者的存在就是每個人探索自己對電影理解道路的必經過程。
即使是蒂耶裡,如果公開對抗乃至於摧毀“電影手冊”建立起來的審美體系和電影理論,恐怕他也會遭遇整個法國乃至於歐洲電影界的圍剿。
最簡單的案例就是流媒體。
二十年後,流媒體覆蓋全球,流媒體出品電影正式成為産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越來越多頂尖導演和演員加入流媒體製片廠行列,但在法國,戛納始終要求,一切進入戛納的電影都繼續在法國院線上映一定期限才能夠登陸流媒體,否則這些作品禁止在戛納放映。
這,就是源自手冊派的堅持。
本來,蒂耶裡一度搖擺,流媒體的資本力量正在全面沖擊全球電影市場,一直走在時代尖端的戛納,是否應該開先例允許流媒體作品不進入院線的情況下登陸電影節呢?
然而,手冊派表現格外強硬,即使是站在業內頂尖隻手遮天的蒂耶裡最後還是敗下陣來,同意手冊派的理念,拒絕妥協。
而現在,職業生涯才剛剛拉開全新序幕的蒂耶裡,更加不可能觸怒手冊派。
對此,安森再清楚不過。
安森故意提起這件事,不是相信蒂耶裡真的準備顛覆局面,而是悄無聲息地扭轉局面,在談話裡站在平等的位置上——
他需要真話。不是社交場合那些虛偽的客套話。
蒂耶裡察覺出來了,笑容依舊在嘴角,稍稍停頓一下,“我們相信的是安森-伍德的品味。”
安森微微側頭,略顯困惑,“你們相信的是彼得-帕克的流量。”
蒂耶裡直接笑出聲,“當然,我們不會拒絕彼得-帕克的流量;但是,我們真正相信的還是安森-伍德的品味。”
“我們有勇氣邀請‘大象’進入主競賽,我們一直在密切關注‘人類之子’的拍攝進度,我們希望‘與歌同行’登陸戛納。”
“作為影迷、作為演員,安森-伍德已經證明了自己的份量。所以我們希望再次邀請安森踏上戛納的舞臺。”
安森保持微笑,靜靜地打量蒂耶裡,沒有特別的動作。
但蒂耶裡知道,安森依舊在等待,等待他的真話,
蒂耶裡內心輕嘆一口氣,果然安森不好煳弄,“邀請,只是邀請,但不是保證。”
終於,真話來了。
安森保持耐心,繼續等待下文。
蒂耶裡,“我們希望‘與歌同行’能夠報名戛納,我們的選片團隊將集體觀看,再確定電影進入什麼單元。”
事情,終於顯露全貌。
的確,蒂耶裡發出邀請,不是因為相信導演,而是因為相信演員,又或者說他們需要安森的流量。
在蒂耶裡首次擔任戛納選片委員會總監位置的年份,他已經展現自己博弈和社交的能力,他知道應該如何製造話題。
但蒂耶裡和好萊塢的娛樂至死不同,他不會為了娛樂孤注一擲粉身碎骨,他需要安森、卻不是“不惜一切代價”。
所以,蒂耶裡今天的目的,不是邀請“與歌同行”進入主競賽單元,而是邀請“與歌同行”報名戛納。
相似的意思,截然不同的待遇。
如果不是安森保持冷靜,因為蒂耶裡的親自登場欣喜若狂忘乎所以,此時恐怕已經心花怒放地答應,到時候“與歌同行”是否進入主競賽、甚至是否能夠進入戛納,全部就看戛納的決定了。
假設一下,“與歌同行”被戛納拒絕了,在普通人看來,拒絕就拒絕,沒有任何損失,但現實沒有那麼簡單。
一旦“與歌同行”被戛納拒絕的訊息走漏風聲,影評人、專業人士、導演和演員、吃瓜群眾全部都有一個印象:
電影質量平平,遭遇閉門羹。
到時候,電影甚至還沒有展開宣傳,先入為主的觀念已經陷入不利局面。
所以,戛納沒有損失,他們甚至還可以利用安森吸引一把流量;但“與歌同行”和森林影業卻要損失慘重了。
但重點在於,森林影業這樣的小公司,他們需要冒險他們需要抓住一切機會,哪怕明知道戛納是一個陷阱一個噱頭,他們也還是需要放手一搏。
正是因為明白這些,蒂耶裡一切都在佈局。
從驚喜探班到探班禮物再到吹捧阿方索和艾曼努爾,步步為營,蒂耶裡一直在模煳焦點轉移視線,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在謀劃什麼。
可惜,終究還是被安森識破。
那麼,安森應該拒絕嗎?
不,盧卡斯的考量是正確的,他們需要這樣的機會。那些危機那些困境,全部都是建立在電影被拒絕基礎上的,但如果“與歌同行”進入戛納主競賽的話,一下就可以扭轉局面,情況完全不同起來。
思緒,短暫地在安森腦海裡打轉一圈。
戛納有戛納的立場,他們有他們的立場,每個人都為自己的利益謀算,無可厚非。
所以,現在的重點在於如何博弈。
如果直接要求蒂耶裡承諾”與歌同行”主競賽席位,蒂耶裡完全可以信口開河地答應下來,事後再周旋。
決策權,依舊在蒂耶裡手裡。
那麼,安森應該怎麼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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