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頭，看向正與幾個小隊長低聲交代著什麼的親衛隊長雷諾：“雷諾，都準備好了嗎？”

雷諾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少爺放心。所有都已安排妥當。保證萬無一失。”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騷動引起了萊恩的注意。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年輕侍衛，正鬼鬼祟祟地試圖將兩個鼓鼓囊囊的陶罐，塞進自己馬鞍旁邊的行囊裡。結果動作太大，其中一個罐子沒拿穩，“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露出了裡面油汪香噴的麻辣兔丁。

“你小子！”雷諾臉色一沉，正要上前呵斥。

萊恩卻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在意。他看著那個嚇得臉色慘白，手足無措的年輕侍衛，只是淡淡地說道：“下次藏好點。記住，路上要是饞了，記得分雷諾隊長一半。”

年輕侍衛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狂喜和感激，連連點頭。

車隊緩緩啟動，巨大的車輪碾過堅硬的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轟鳴。隊伍浩浩蕩蕩地駛出城堡，朝著南方的山地鐵國進發。

一路上，他們經過了不少村鎮。那些早已習慣了卡斯蘭家族軍隊調動的民眾們，只是好奇地探出頭，看著這支前半段像去參加賀禮、後半段像去打仗的奇怪隊伍，議論紛紛。

萊恩坐在最華麗的那輛馬車裡，沒有欣賞沿途的風景。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車隊那長長的尾巴上，腦海中正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著接下來即將上演沒有硝煙的戰爭。

有時候啊，最可怕的戰爭不是刀光劍影，而是讓敵人在不知不覺中繳械投降。

……

熔爐王廷，矮人王國最堅固的堡壘，似匍匐在大地之上的鋼鐵巨獸，靜靜地矗立在連綿的群山之中。

厚重得足以抵禦巨龍撞擊的黑鐵城牆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身披重甲、手持戰斧和巨錘的矮人守軍。他們的眼神堅毅而凝重，死死地盯著城外那片開闊的碎石平原。

萊恩的車隊就在距離城牆弓箭射程之外的安全距離，整齊地列開了陣勢。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只有數百面代表著和平的白色旗幟，在山谷的風中無聲飄揚。

很快，城門緩緩開啟。一隊由十名矮人重甲衛士護送的使者走了出來。為首的是一位鬚髮皆白，臉上佈滿了刀疤和歲月刻痕的老將軍。

“我是鐵須。”老將軍的聲如洪鐘，充滿金屬的質感，“人類，說出你們的來意。”

萊恩催馬上前，在距離對方十米遠的地方停下，翻身下馬，行了一個標準的貴族禮。

“鐵須將軍，久仰大名。”他的聲音溫和而有禮，與周圍肅殺的氣氛格格不入，“我叫萊恩馮卡斯蘭，奉我父親卡斯蘭公爵及王國陛下的命令，前來與貴方進行一場友好的、旨在化解紛爭、重開商路的和平談判。”

他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外交辭令遞了過去。

鐵須將軍身後的副官接過，粗略地看了一眼，然後湊到將軍耳邊低語了幾句。

鐵須將軍聽完，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輕蔑的冷笑。

“和平談判？”他重重地哼了一聲，“人類的花言巧語，我們矮人聽得太多了！幾百年來，你們撕毀了多少盟約，背棄了多少承諾？現在又想用幾句空話，來騙取我們的信任嗎？”

他指著身後的熔爐王廷，聲音如同咆哮：“這裡是矮人用鮮血和汗水鑄就的家園。我們不需要你們虛偽的憐憫和施捨！回去告訴你們的公爵和國王，熔爐王廷的尊嚴不容侵犯！”

“將軍誤會了。”萊恩依舊保持著微笑，那笑容在鐵須將軍看來，虛偽得令人作嘔，“我們不是來收買尊嚴的，我們是來拯救生命的。尊嚴很重要，但餓著肚子的時候，尊言能當飯吃嗎？”

“無恥！”鐵須將軍被這句話徹底激怒了，他勐地拔出腰間的戰斧，恐怖的殺氣瞬間鎖定了萊恩。

萊恩卻只是平靜地聳了聳肩：“您說得對。那麼，看來今天的談判，是進行不下去了。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多做打擾了。不過…我這次帶來的這些友誼物資，總不能就這麼空手拉回去吧？既然諸位將軍和貴族們不需要，那我就只好在城外，將它們分發給那些真正需要它們的人了。畢竟我們卡斯蘭家族向來樂善好施。”

說完，他也不等鐵須將軍反應，便轉身從容地返回了自己的陣營。

談判破裂。

鐵須將軍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他總不能因為對方几句挑釁，就真的下令開戰，那樣反而正中人類下懷。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萊恩的隊伍在城外安營紮寨，然後……真的開始樂善好施了。

……

“各位，從現在開始，我們要打一場史無前例的戰爭。”萊恩回到營地，在臨時搭建的指揮帳篷裡，對著他那些同樣一臉懵逼的核心團隊說道，“這場戰爭，沒有腥風血雨，只有香味四溢。”

他在一張巨大的地圖上，圈出了熔爐王廷周圍的四個城門。

“東城門人流量最大，大多是平民和工匠。我們就在那裡設立免費救濟站，主打希望鎮最新研發的【番茄魚罐頭】，酸甜開胃，老少咸宜。”

“南城門靠近礦區和傷兵營。就在那裡設立醫療點，除了分發一些基礎的草藥，還要定量供應能補充營養的【補血強身雞肝醬罐頭】。”

“西城門是貴族和富商們居住的區域。把那裡設為兒童關愛點，專門提供孩子們最喜歡吃的【蜂蜜水果罐頭】。”

“至於北城門，那是守軍換防和巡邏隊出入的主要通道。我們就把它設為老兵慰問站，特供最硬核的【紅燒肉罐頭】，以及五百桶能讓矮人忘記煩惱的希望鎮特供麥酒。”

“記住，”他的眼中閃爍著狐狸般狡黠的光芒，“我們的態度要親切，但不卑不亢。任何矮人前來領取，一律不問姓名，不問來歷，不提任何附加條件。每天的供應量要控制好，要讓他們看見希望，但又不能讓他們輕易滿足。要讓他們知道這份溫暖和美味，來自城外，來自我們。”

第一天，城外的營地炊煙裊裊。

巨大的鐵鍋裡翻滾著紅彤彤的番茄魚湯，酸甜的香氣混合著魚肉的鮮美，如同長了翅膀一般乘著山谷的風，頑強地鑽進了熔爐王廷的每一個角落。

城牆之上，年輕的矮人哨兵巴爾格銅須，使勁地嗅了嗅鼻子，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隊長…這味道…好像…好像是魚？”

“別看，別聞，那是人類的詭計！”他身旁的老隊長鐵臉，板著一張花崗岩般的臉，厲聲喝道。

“可是…我已經三天沒吃過熱乎飯了…”巴爾格小聲地嘀咕。

“閉嘴，我們是熔爐王廷的戰士。矮人的驕傲，不容玷汙！”

“……可是驕傲不能填飽肚子啊…”

到了中午，終於有幾個餓得實在受不了，看起來也最瘦弱的矮人平民，壯著膽子，偷偷摸摸地走出了城門。

萊恩營地的工作人員立刻熱情地迎了上去，沒有多問一句話，只是微笑著將一碗熱氣騰騰的番茄魚湯和一塊鬆軟的白麵包，遞到了他們的手中。

酸甜鮮美的熱湯滑入喉嚨的瞬間，一個年輕的矮人姑娘當場失聲痛哭。

傍晚時分，觀望的人群開始增多。十幾個矮人在城門外徘徊了許久，最終對食物的渴望還是戰勝了驕傲和顧慮。

他們在領取罐頭時小心翼翼，彷彿在接受某種神秘的儀式。而在吃完之後，發自內心的滿足和一絲絲的愧疚，都清晰地寫在了他們樸實的臉上。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這道理放在哪個種族身上都一樣。

……

第三天，質變開始了。

東城門外，已經自發地排起了長長的隊伍。矮人們不再像之前那樣偷偷摸摸，而是三五成群，互相交流著這兩天的食用體驗。

“噯，那肉罐頭你試過沒？”矮人壯漢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臉上每個毛孔都寫著陶醉，“絕了！我跟你說，香得能把魂兒都給勾走！”

“得了吧，肉罐頭算什麼？番茄魚才是極品。那個湯汁，泡著他們發的白麵包，嘖嘖…”

“你們都太膚淺了。我昨天在西城門，給我家乖寶領了一罐水果罐頭，你猜怎麼著？我閨女吃完，抱著我的腿說，這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可是…大王子不是說，這是人類的陰謀嗎？”

“陰謀就陰謀唄，反正又不要錢。”一個看起來比較精明的矮人工匠翻了個白眼，“再說了，城裡連發黴的稀粥都快喝不上了，咱們哪還有資格去嫌棄人類的陰謀？”

城外的熱火朝天與城內的愁雲慘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大王子的宮殿裡依舊能聞到烤肉的香氣，但餐桌上的氣氛卻異常緊張。

而在平民區，家家戶戶的爐火都已熄滅，只有孩子們因為飢餓而發出的微弱哭聲，在空蕩的街道上回蕩。偷偷出城領罐頭，已經成為了一個公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