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軍的內部，也開始出現了動搖。

夜晚，城牆之上。

巴爾格銅須正在執勤。城外營地的篝火星星點點，食物的香味如同魔鬼的爪子，一下又一下地撓著他的心。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該死…”他咒罵了一句，然後環顧四周，確認沒人注意。

三天了。他已經用“深入敵營，瞭解敵情”的光榮藉口，偷偷地熘出城，吃了三次罐頭。第一次是番茄魚湯，第二次是紅燒肉配麥酒，第三次…第三次他甚至還偷偷帶了一罐回來，藏在了自己的床鋪底下。

“我這是為了熔爐王廷…”他對著自己一本正經地說道，“瞭解敵人的食物構成，也是情報工作的一部分。”

身後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是隊長鐵臉。

巴爾格立刻立正站好，露出一副警惕的樣子，死死地盯著城外。

鐵臉走到他身邊，沉默了很久，久到巴爾格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突然，他開口問道：“好吃嗎？”

巴爾格嚇得渾身一哆嗦：“隊、隊長，我…我錯了…”

鐵臉卻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別解釋了。昨天我就看見你了。”

巴爾格羞愧得恨不得當場從城牆上跳下去。

但鐵臉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瞪大了眼睛，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那個紅燒肉罐頭，真的…真的有你說的那麼好吃？”

……

大王子的作戰室裡，氣氛壓抑得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再這樣下去，不用人類攻城，我們自己就從內部崩潰了！”鐵須將軍將一疊報告重重地拍在桌上，憤怒地咆哮著。

“昨天又有五十個平民偷偷出城領罐頭，這次…這次連守軍的家屬都去了。”一個貴族代表臉色鐵青。

“更糟糕的是士兵們也開始動搖了。今天早上巡邏的時候，我親耳聽到三個哨兵，在討論人類罐頭的口味，到底哪種更下酒！”情報官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夠了！”大王子索雷克，一張臉早已鐵青，他勐地站起身，打斷了所有人的爭吵。

他煩躁地在作戰室裡來回踱步。他們已經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困境。

最終，他停下腳步，對著身旁的侍衛冷冷地說道：“帶我去地牢。”

陰暗潮溼的地牢裡，石拳怒錘，或者說，希望鎮的石拳大叔，正平靜地靠在牆壁上。他的手腳雖然被沉重的鐐銬鎖著，但眼神卻依舊堅定。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索雷克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有著血緣關係，卻在理念上背道而馳的堂弟，憤怒地質問道，“要不是你當初愚蠢地相信人類，我們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愚蠢的不是相信，而是不願意相信。”石拳平靜地回答。

“住口！人類從來不值得信任！歷史已經一次次地證明…”

“歷史也一次次地證明，固步自封，只會走向滅亡。”石拳打斷了他，“你出去看看，看看城外那些排著隊，領人類罐頭的族人。他們的腳已經替你做出了選擇。”

“那是因為他們軟弱。真正的矮人，絕不會為了一口飯，而出賣自己的尊嚴！”

“真正的矮人？”石拳苦笑了一聲，“當孩子們餓得哭不出聲，老人們病得起不了床，我們的戰士連握緊戰斧的力氣都沒有的時候…你告訴我，什麼是真正的矮人？是頑固地在這裡等死，還是放下那些無謂的驕傲，去尋求一線生機？”

索雷克沉默了片刻：“你…你這是在怪我？”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當初我選擇與人類合作，不是背叛，而是為了熔爐王廷的未來。”石拳搖了搖頭，“現在看來，我當時的方式或許有問題，但方向沒錯。”

“未來？你的未來就是讓我們的族人像乞丐一樣，排隊去領人類的施捨？”

“哥哥，”石拳第一次用了這個稱唿，那是他們年幼時在王庭後院一同練習鍛打時才用的親暱稱唿，“那不是施捨，那是機會。你還看不出來嗎？那個叫萊恩的人類，他根本就不需要攻城。他只需要等，等我們從內部自己崩潰。與其如此，為什麼不主動走上談判桌，至少…還能為我們的族人爭取一些體面？”

“體面？投降還有什麼體面可言。”

“誰說談判就是投降？”石拳反問道，“你的父王當年不也曾與人類的王國簽訂過貿易盟約嗎？難道那也是投降？”

索雷克被這句話觸動了，但依舊強硬地說道：“那不一樣！”

“哥哥…”石拳長長地嘆了口氣，“你心裡其實也清楚，我們輸了。不是輸在戰場上，而是輸在了時代上。這個世界在變化，封閉只會讓我們被遠遠地甩在後面。我做錯了，但錯的不是選擇合作，而是沒有找到正確的合作方式。你如果繼續這樣固執下去，犯的錯只會比我更大。”

“這不像你了。”

“因為在外的這些年，尤其是最近的一年多，我真的從人類身上看到了、學到了很多。”

索雷克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終，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地牢。

“你好好反省吧。等我擊退了人類，我會再來聽你的高見。”

石拳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其實也知道，我們擊退不了的。不是擊退不了他們的軍隊，而是擊退不了族人心中對活下去的希望。”

……

第二天早晨，巴爾格銅須被叫到了隊長辦公室。

“報告長官！”他立正敬禮，試圖保持鎮定，“那個…我連續三天深入敵營進行偵察，獲取了大量寶貴情報！”

鐵臉隊長面無表情：“哦？說說看。”

巴爾格一本正經地匯報道：“經過我的仔細觀察，人類的罐頭主要分為三類：魚類、肉類和水果類。其中，番茄魚湯最受歡迎，但紅燒肉罐頭營養價值最高，水果罐頭則對兒童吸引力最大…”

“所以，你這三天每樣都嚐了一遍？”

“不親自嚐嚐，怎麼摸清敵人的底細…”巴爾格心虛地說道。

鐵臉長長地嘆了口氣：“行了，別演了。”他從抽屜裡，掏出了一張偽造的平民通行證，“今晚，你和第三小隊的弟兄們，都給我去城外偵察。記住，別穿軍服。”

巴爾格愣住了：“隊長，您這是…”

“去吧。”鐵臉疲憊地擺了擺手，“反正…已經無所謂了。”

這話裡包含的意思太多，多到巴爾格一時半會兒都消化不過來。隊長這是……放棄了？還是默許了？或者說，連隊長都覺得人類的罐頭真香？

夜晚，萊恩的營帳裡燈火通明。

艾莉亞正在向他匯報著最新的情況：“……少爺，今天前來領取食物的人數已經突破了五百。其中包括至少三十名偽裝成平民的守軍士兵。城內已經有人開始公開談論，說‘或許和談，也不是一件壞事’…”

“很好。”萊恩放下手中的報告，臉上露出了一抹輕鬆，“通知廚房，明天開始增加供應量。另外，告訴他們，可以準備一些更精緻的菜品了。”

艾莉亞的眼睛亮了：“您是說…”

萊恩微笑著端起了桌上的麥酒：“城牆已經出現裂縫了。接下來，要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和將軍們也聞到香味。驕傲這種東西在美食麵前，往往…堅持不了太久。”

畢竟啊，人性都是相通的。不管你是貴族還是平民，是將軍還是士兵，餓了就得吃飯，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夜幕降臨，熔爐王廷的城牆依舊雄偉地矗矗立著，但在它的腳下，星星點點的篝火如同希望的種子，正在黑暗中悄然發芽，並逐漸連成一片。

城牆之上，巴爾格銅須望著那些溫暖的火光，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已經被他舔得乾乾淨淨的空罐頭。罐頭上由齒輪、麥穗和聖樹組成的希望商行的徽記，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或許…”他喃喃自語，“戰爭，不一定要用刀劍來結束。”

遠處，萊恩站在自己的營帳外，同樣望著熔爐王廷的方向。他舉起手中的酒杯，遙遙地敬了敬那座即將在美食麵前不戰而降的鋼鐵之城。

“諸位，這才剛剛開始。”

第124章 黎明前的抉擇

由於是山區，即使是盛夏的清晨，也有些許涼意。矮人母親布琳達攏了攏身上單薄的麻布衣裳，將一個剛從城外人類營地領來的還帶著餘溫的陶罐緊緊抱在懷裡。陶罐裡裝著的是一份熱氣騰騰的番茄魚湯罐頭，酸甜鮮美的味道即使隔著厚厚的陶壁和密封的鐵蓋，也依舊頑強地一絲絲往外滲透，在她那早已被飢餓折磨得空空如也的胃裡攪起一陣陣痙攣。

她低著頭，步履匆匆地走在平民區狹窄的石板路上，儘量避開周圍鄰居們投來的複雜目光。

“布琳達，你……你真的去領人類的東西了？”

一個同樣面黃肌瘦的鄰居大嬸從自家低矮的石屋門口探出頭，聲音裡充滿了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