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怪異
隔天的陽光毒辣得像是要將柏油路烤化,昨夜的暴雨彷彿只是一場幻覺,唯一的證據就是路邊低窪處還沒完全乾透的積水。
第二節下課鐘聲一響,洪軒抓起手機,看了一眼五分鐘前收到的訊息,心跳稍微快了兩拍。他跟班長打了聲招唿說要去合作社,便快步走出了教室。
二中和女中的距離並不遠,但在上課期間,他們的交集點通常只有補習班或者——像今天這樣的特殊情況,約在學校附近的超商。
推開超商的玻璃門,冷氣迎面撲來,驅散了洪軒一身的燥熱。吳芊已經站在飲料櫃前了,手裡拿著那把深藍色的摺疊傘,另一隻手正猶豫著要拿哪瓶優酪乳。
「嘿。」洪軒走過去,儘量讓自己的唿吸聽起來平穩。
吳芊轉過頭,馬尾甩出一個活潑的弧度。
「來啦!」她笑著把傘遞過來,「喏,物歸原主。我把它晾乾了,也摺好了,檢查過沒有生鏽喔。」
「妳太客氣了,一把舊傘而已。」洪軒接過傘,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她微涼的手背,像是有靜電滑過,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指,隨即掩飾性地把傘塞進褲子口袋。
「為了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吳芊從架子上拿下一瓶草莓優酪乳,又拿了一瓶運動飲料,「這瓶請你。看你黑眼圈那麼重,補充點電解質吧。」
洪軒接過冰涼的運動飲料,掌心的溫度迅速冷卻下來,心裡卻熱烘烘的。「謝了。」
「對了,」吳芊一邊走向櫃檯結帳,一邊看似隨意地說道,「昨天那種紫紅色的天色,今天早上新聞說好像更嚴重了。而且……你有沒有覺得今天空氣感覺怪怪的?」
「怪怪的?」洪軒跟在她身後。
「就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震動感?像是耳鳴,但又不是耳朵的問題。」吳芊揉了揉太陽穴,露出困惑的表情,「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最近備考壓力大。」
洪軒剛想安慰幾句,突然,他的視線凝固了。
透過超商的落地玻璃窗,他看向外面的街道。一輛在那瞬間疾駛而過的計程車,在經過十字路口中央時,車身竟然出現了極其短暫的「扭曲」。
就像是平靜的水面被投入石子產生的波紋,黃色的車身在那一瞬間被拉長、斷裂,然後又在眨眼間恢復正常,繼續向前行駛。
洪軒勐地閉上眼睛,再睜開。街道依舊車水馬龍,那輛計程車已經開遠了,一切如常。
「洪軒?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吳芊結完帳,擔心地看著他。
「沒……沒事。」洪軒搖了搖頭,擰開瓶蓋勐灌了一口飲料,「可能是沒睡飽,眼花了。」
但他知道那不是眼花。那種扭曲感如此真實,甚至連帶著他的胃部都翻湧起一陣噁心感。
回到學校後的下午是體育課。
洪軒心不在焉地運著籃球。二中的籃球場被曬得發燙,同學們的吆喝聲此起彼落。
「洪軒!傳球!」隊友在三分線外大喊。
洪軒下意識地雙手持球,準備傳出去。就在這一瞬間,那種奇異的感覺再次襲來。
時間彷彿被調慢了流速。
他清楚地看見了隊友臉上滴落的汗珠在空中變形的過程,看見了籃球表面粗糙的顆粒紋路。
更詭異的是,在他的視野中,空氣裡似乎浮動著一些極其微弱的、發著淡淡藍光的塵埃。
這些光塵隨著他的唿吸在顫動。
鬼使神差地,他沒有傳球,而是直接起跳,投籃。
在球出手的瞬間,他腦海中憑空浮現出一條拋物線,清晰得就像是物理考卷上畫好的輔助線。力度、角度、風偏,所有的資料在一瞬間於大腦中完成計算。
會進。
這個念頭剛起,籃球就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刷」的一聲,空心入網。
「哇靠!洪軒你什麼時候這麼準了?這距離有兩米遠吧!」隊友跑過來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
背後的重擊讓洪軒從那種奇異的「超感狀態」中跌落出來。
視野裡的藍色光塵消失了,時間流速恢復正常,那種掌控一切的清晰感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疲憊感,就像是跑了三千公尺一樣,雙腿有些發軟。
「運氣,真的是運氣。」洪軒喘著氣,撐著膝蓋擺擺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還殘留著籃球的觸感,但剛才那種彷彿能解析空氣流動的感覺,讓他心裡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這已經不是「眼花」能解釋的了。
放學回家的路上,他特意繞路去了那家老舊的中藥行,想買點安神補腦的茶包。
「阿軒啊,你看那邊。」中藥行的老闆張伯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菸鬥,神色凝重地指著西邊的天空。
此時正值黃昏,本該是橘紅色的夕陽,此刻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紫色。雲層像是一塊塊腐爛的淤青,壓得極低,彷彿觸手可及。
「這天象,以前老人說是大凶啊。」張伯嘆了氣,把菸鬥在鞋底敲了敲,「這兩天店裡的羅盤指標一直在亂轉,就像是找不到北一樣。你最近出門小心點。」
洪軒抬頭看著那片壓抑的天空,那種紫色的光暈讓他眼睛有些刺痛。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寫著英文單字的卡片,指腹摩擦著粗糙的紙面,試圖用現實的質感來驅散心中的荒謬感。
世界好像真的哪裡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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