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這也是約定
試煉之塔開啟前的倒數第七天。
夜色如墨,C-17宿舍的屋頂上,海風帶著微鹹的溼氣,吹得衣角獵獵作響。
洪軒獨自一人坐在屋頂邊緣,雙腿懸空,手裡捏著那張邊緣已經磨損起毛的英文單字卡。
藉著微弱的月光,他看著卡片背面那個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日期和時間。
【6/15 09:00 am】
那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天。 也是他徹底失約的那一天。
之前的幾個月裡,每當他在生死邊緣掙扎時,腦海裡總會浮現出那把深藍色的雨傘。
但此刻,當他在大戰前夕冷靜下來時,他才意識到,雨傘早在那個暴雨後的清晨就已經還給他了。
真正像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的,是那頓沒能吃成的早餐。
「勝利早點的豆漿,還有蛋餅……」洪軒低聲喃喃,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時間點。
他彷彿能看見那個畫面:吳芊站在早點店門口,手裡抱著幾何課本,頻繁地看著手錶。從九點等到九點半,再等到十點。或許她會以為他睡過頭了,或許會以為他在耍她。 她永遠不會知道,那個答應赴約的男生,已經消失在了光年之外的異世界。
「還在看那個?」
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洪軒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
在這個小隊裡,只有金明俊走路是沒有聲音的。
金明俊在他身邊坐下,動作優雅而節制。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那是Ravi用海獸毛織的),鼻樑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鐵絲眼鏡。
雖然生活條件艱苦,但他總是把自己打理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冷峻而禁慾的氣質。
他手裡拿著那把改裝過的十字弓。
那枚圓筒狀的【鷹眼】瞄準鏡,已經被牢牢地固定在十字弓的機匣上方。
金明俊拿著一塊鹿皮布,正在仔細地擦拭著瞄準鏡的鏡片,動作專注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藝術品。
「只是在想一些舊事。」洪軒收起卡片,掩飾性地笑了笑,「想吃家鄉的早餐了。」
「那個女生?」金明俊頭也沒回,一針見血,「你上次夢話裡喊過她的名字。」
洪軒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有那麼明顯嗎?」
「很明顯。」金明俊停下擦拭的動作,轉過頭。
鏡片後的細長眼睛裡沒有調侃,只有一種洞察人心的冷靜,「你的眼神很悲傷。就像我在首爾漢江大橋上見過的那些想要跳下去的人一樣,充滿了遺憾。」
「我失約了。」洪軒看著遠處漆黑的海面,「我們約好了一起吃早餐。我想教她……教她一些題。但我卻消失了。她一定覺得我是個騙子。」
「這就是你一直拼命的原因?」金明俊問。
「嗯。我想回去解釋清楚。哪怕只是說一句『對不起』。」
金明俊沉默了片刻。他重新低下頭,繼續擦拭著瞄準鏡,語氣平淡卻有力: 「那就活下去。」
「約定並沒有取消,只是延期(Postponed)。」 金明俊抬起手中的十字弓,透過鷹眼瞄準鏡看向夜空中的雙月,「只要你還活著,時間就是暫停的。等你回去的那一刻,對於她來說,或許只是過了一瞬間,又或許……是一個漫長的等待。但只要你出現了,失約就不成立。」
他轉過頭,月光映照在他冷峻的側臉上,勾勒出如刀削般的下顎線。
「在韓國,我們有一句話:『遲到的滿分,也是滿分。』」
洪軒看著這個平日裡沈默寡言的韓國隊友。
金明俊總是這樣,外表看起來冷漠疏離,像是一塊捂不熱的冰。
但他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用最理性的邏輯,把你從情緒的泥沼裡拉出來。
「你說得對。」洪軒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口那塊大石頭稍微鬆動了一些,「只是延期而已。」
「既然是延期,就要做好履約的準備。」金明俊站起身,將十字弓背在身後,整理了一下衣領,「別在這裡吹風了。如果感冒影響了之後的反應速度,那才是真正的失約。」
他轉身走向樓梯口,背影挺拔如松。
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隊長,你的背後交給我。在你看向前方的時候,我會幫你射穿所有試圖偷襲的陰影。」
「這也是約定。」
說完,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的陰影中。
洪軒坐在原地,看著金明俊消失的方向,嘴角終於露出了這幾天來第一個輕鬆的笑容。
這就是C-17小隊的狙擊手。
冷靜、精準、可靠。 有這樣的隊友在身後,前方的路似乎也沒那麼黑了。
洪軒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他最後看了一眼手中的單字卡,然後將它鄭重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裡,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等我。」 他對著虛空輕聲說道。
「早餐會有的。解釋也會有的。」
他轉身走下屋頂。 腳步聲堅定有力。
距離試煉之塔開啟,還有七天。
在那之前,他要將自己的狀態調整到巔峰。
為了那頓遲到的早餐,也為了身後這些把命交給他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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