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克望著遠洋探查術中仍以極快速度追趕的羅威格山脈，忽然平復下來，帶著那團視野坐回床上頹然道:

“你說的都是真的?”

聽到對方這樣講，顧恆順勢坐到他旁邊，遞過手中的黃銅圓盤:

“這東西的年代檢定遠早於已知最久遠的粗銅，你一定明白這是什麼概念。”

“它本身從那批殘骸裡打撈出來，時間節點能證明其並不屬於sol-3出現過的任何文明，也就是說至少亞塔蘭提克這個神祇，在很久以前就留下了一瞥。”

“但這有一個矛盾點，桑克。”

“你沒參加昨天的會議，所以不清楚那些打撈後又被修復過的影像資料，我很確定頭戴式記錄儀的確有其他圓盤的資料。”

“其他黃銅圓盤都是光滑如新並且嵌在亞塔蘭提克洋神殿大殿牆上的式樣，完全沒有這塊圓盤鏽蝕的這麼厲害。”

“除非亞塔蘭提克當初在把船隊打包丟到羅威格附近水域時，故意留下了這樣一條做舊的資訊，祂知道我們有能力檢定這塊圓盤大致年代的手段。”

“可祂這樣做好像並沒有意義。”

桑克反駁:“假如我是神祇，我可不會多此一舉。”

“人類極限不過一百幾十年的壽命，對你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你甚至不瞭解為什麼這顆星球上的部分人每隔段時間就要慶祝母星圍繞恆星公轉一圈。”

顧恆收回圓盤:“如果你幾十萬年乃至更長時間線的佈局在幾年的時間內受到挑戰，你一定不會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想神祇內部必定有個統一的計劃，而這也就是亞塔蘭提克對人類表露決心的方式。”

“你似乎很瞭解那些神祇?”

桑克目光終於變得嚴肅，他開始重新審視起這個坐在自己身旁的人。

“談不上了解，一個可以和螞蟻交流的人類願意主動傾聽螞蟻的語言，摒棄雙方的多餘思維，這無疑是兩個物種進行良好交流的開端，也是語言本身魅力的體現。”

“而我，恰好是最先懂得人類語言的那隻螞蟻。”

顧恆說這話時沒有半點自傲的色彩。他可是還記得當初雙龍混戰乃至艾刻緹刻本身所帶來的壓迫感。懂得神祇語，其實無異於攬下在刀尖遊走的活計。

全球頂級學者，賜福者和神祇代行者的頭銜，在面對雙方真正底蘊時不值一提，這也是他迫切希望提升自身實力的原因之一。

“對了，我的確記得你在主控室用翻譯神祇語這事威脅的巴爾懷特。”

桑克嘆氣:“不過你把底牌直接暴露給至少兩個人，這樣真的好麼?”

對此顧恆只是笑了笑以示回應。

能夠暴露出去的不是底牌，而是可以被用來隨時加註的籌碼。只有那些真正捏在暗處的手牌，才配叫作底牌。

“算了，你不想說。”

桑克心念微動，繼續把遠洋探查術的畫面擺在兩人中間。

眼下整支船隊如同幾條黑魚般，以十幾個世紀以前核潛艇都難以望其項背的逆天節速，朝大漩渦的方向直直飆去。

但即便是這樣，後面的羅威格山脈也是緊追不捨，無論船隊滿速還是過載，它都能遊刃有餘的跟上，就好像戲耍般刻意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視角能自由移動麼?”

估計伸手比劃一下洋底的方向。見桑克點頭，他繼續道:“看看羅威格山的底盤構造，我不相信它有移動大陸架的能力。”

“我也不信，那太誇張了。”

桑克緩緩拉近視角。漸漸羅威格山的細節被放大。先前因為巴爾懷特輕描淡寫的一擊導致羅威格鎮西南方的山體出現一道下陷的環形凹坑。

一路上的海水沖刷已經令凹坑以下的區域滌盪乾淨，僅有丁點的混凝土掛在上面，若非腦海中的記憶真實不虛，沒人會認為那個地方曾有座規模不遜小鎮的聚落。

視線還在拉進，並且速度也在加快。

在畫面勐地沉入波浪，在桑克有意調節墨色海水清晰度與能見度後，遊弋的羅威格山脈全貌終於被兩人盡收眼底:

六對巨大岩石步足緊緊盤向腹內，同樣由硬質岩石堆砌的一對前螯在水下已經完全舒張。如果它們重重鉗下，想必就連那種幾米厚的均質鎢鋼錠也會被輕鬆鉸成兩截。

而原本粗略看去的所謂“山脈”，其實不過是它的拖尾部分。

帶著好奇心，桑克把視角拉回羅威格山原本所在的地方。忽然失去一整座山，空缺部分已被湧入的海水完全侵蝕。

眼下除北方正對冰川帶的區域還有一些群巒外，整個羅威格地區被兩大道海峽大致分成三塊碎裂出去的孤島。

當代地理學家頭疼的還不只有以上的問題。那隻怪物，現在看來應該是不知透過什麼手段，在何時讓整條坐落在大陸架上的羅威格山脈消失，並悄悄取代了它的位置。

“它原本可能脾氣不差。”

桑克感嘆:“先前那幫人開鑿山體的行為對這怪物而言無異於剜肉，但它卻沒有發難，至少我是沒看過類似的報道。”

“巴爾懷特那傢伙的攻擊太過厲害，能不能讓它感到疼痛姑且另說，單看憤怒，我認為它應該已經積攢到爆缸了。”

“也難怪它會窮追不捨。”

“不過……”桑克皺眉，“它明顯還有大量餘裕，從加速水平來看，追上這支船隊只是一個念頭的事，但它卻並沒有那麼做。”

“如果它真的只是想復仇，船隊昨晚在駛入當地國家港口前應該就會受到襲擊。”

面對桑克的分析，顧恆連連點頭。

末了他才附上自己的看法:

“也許在它的認知裡，進入大漩渦的生物就沒有活著出來過的先例，比起讓船中的那個危險人物再度釋放攻擊，可能直接讓大漩渦處理仇人比較靠譜些。”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桑克狐疑。

顧恆如前一樣笑了笑，並未給出回答。

他當然也是猜測。睡夢中亞塔蘭提克那句需要血食點醒了他，或許整個大漩渦就是一座規模龐大的祭坑也說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