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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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楹聽著耳畔此起彼伏的恭維聲,點了點頭:“也好,順道考校一番。他離開我這些年,都學了些什麼東西。”
場上的兩個年輕人打鬥已接近尾聲。
林風致只是髮絲微亂,雲霞一般的披帛重新回到她周身。
她收起那對紅爐點雪,輕輕撩開垂下的髮絲,滿頭珠華沒有一絲黯淡。
倒是那對流蘇耳墜被劍風從中央截斷,雕琢精細的蘭花只剩下半邊還在她耳際搖晃。
雲裡蘭以手負劍於身側,神色同樣沒有半分變化。
只是眼神,似乎不如最初般漠然。
林風致微微低頭:“還是你勝我一籌。”
雲裡蘭道:“你也不差。”
“啪!啪!啪!”
三聲有節奏的掌聲在上方響起,兩人抬頭,只見東楹站在上方,微笑著鼓掌。
“好生精彩,仙門有這樣的年輕人,未來不必擔憂。”
德高望重的老門主如此說道。
她們的表現確實值得稱讚,是以東楹這麼說的時候並無人質疑。
東楹一步步踏著虛空而下,彷彿腳下有無形的臺階。
“老夫看著也難免心緒翻騰,小友,你貢獻了這麼一場精彩的比鬥,老夫便親自來指點你一番,如何?”
他和藹地望著雲裡蘭,眼神慈祥極了。
雲裡蘭瞧見他眼底的高傲,似乎自己並不值得他親自來指教。
在身後眾人的羨慕之中,雲裡蘭想起從儀千風和虹霜那裡聽來的此人的性格,雙手抱拳:“自當感謝老前輩。”
東楹讚許地點點頭,又道:“你可有何同伴?若有,且叫上來,我一同指點。”
這句話落下,全場的嗡嗡聲更大,恨不得現在站在東楹面前的是自己。
雲裡蘭心中一定:“有的。”
兩道身影從人群中躍出,站在雲裡蘭身邊。
虹霜頷首:“許久未見了,東老門主。”
東楹長鬚一顫,竟有幾分熱淚盈眶:“你這小兒,若非我方才的話,你是不是也不會再出現在我面前?”
他貪婪地打量著面前的年輕人,確定對方已經長成他需要的狀態。
好極,妙極,如此靈光璀璨,甚至不需要他再度進行淬鍊——不愧是此世唯一的先天道體。
林風致留不得了。
東楹掃過一旁如同人偶娃娃般乖巧聽話的仙門第一美人,心中做了決定。
今日過後,便只需要留下這張美人皮用作收藏。
那種窺探的目光如同某種黏膩的生物滑過虹霜周身,時隔多年,他再次感受到這種將自己視作精美擺件的眼神。
但他已經不是當年幼小的孩童。
“虹霜天生喜愛自在,當年有負老門主重望,如今也難以承受厚愛。”虹霜忽而笑道,“不過老門主素來仁厚,定不會因此怪罪虹霜。”
東楹道:“老夫怎捨得怪罪你?”
虹霜道:“那老門主也不介意虹霜多帶一個人?”
東楹看著他身邊的姜高寧,道:“原來他是去了你那裡,無妨,一起來罷。”
他說的一起來,很顯然是要虹霜、雲裡蘭、姜高寧一起。
木偶一樣的林風致微笑道:“我受老門主指點頗多,便不在這一次與你們搶了。”
東楹道:“你且立於近處觀摩,對你也好處頗多。”
林風致聽話地點點頭。
這一場由東楹突如其來發起的指點,就這麼普普通通地開始了。
他從前也會在演武中臨時考校年輕修士,並無人覺得這一次和之前有什麼不同。
虹霜手中凝出一把短刃,金紅流光順著刃尖蔓延,逐漸延伸成一柄長刀。
他靜靜地望著眼前依然那般高傲、那般不把他們放在眼裡的老者,長刀直指自己此生最大的仇人。
他想起湮沒在一場洪水裡的故鄉,想起過往見過的每一場慘案。
拔刀的手再無一絲顫抖。
風起,雷鳴,火與冰共舞。
打鬥雙方,一邊是執掌仙門數百年的大能,一邊是這個時代一等一的天才。打鬥的招式好比天地山川日月輪轉,道法自然。
起先眾人還很明顯能看出是一方指導另一方的年輕人們,到後來雷聲長鳴,烈火燎原,催開形如幽蘭的霜花,無聲的殺意愈演愈烈,已經到了旁觀者都能清楚感知到的地步。
“他們,想做什麼?”
有一修士愣愣地望著場上的雷光火影,風聲如霜,一絲絕無可能的想法,從心間逐漸蔓延。
玉念生探頭:“哪裡來的風?”
是他的錯覺嗎?總覺得風好像變得更大了。
一枚精巧的鱗片從他胸口掉落出來,儀千風眼疾手快塞了回去。
好在玉念生還不能熟練催動靈氣,否則鱗片神光展露,他就會代替場上打鬥的人成為人群的焦點。
東楹起先並沒有把他們放在眼裡。
三個在這個時代才出生的年輕人,年齡加起來不到他的零頭,就算有些奇遇,就算有方相氏教導,就算是仙門百年難得一見的天靈根,那又如何?
他下場來,本是想打廢虹霜的道心。
只有虹霜發現他無論如何都無法贏過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為故鄉復仇,內心的絕望湮沒理智,摧毀道心,他才能毫無阻攔地將這具等待已久的先天道體據為己有。
如此年輕,如此優秀,定比這幾百年用的身體更為完美。
直到他發現對面三人並沒有那麼容易對付後,終於來了些興趣。
“有意思。”
東楹笑道:“你似乎脫胎換骨了,虹霜。”
他覺得自己手腳有些酥麻,無妨,區區玉衡境的那點雷光奈何不了他。
虹霜踏著火光走來:“託你的福。”
身陷險境那些年,我可是時時刻刻想著您,想著如何將您挫骨揚灰,以告慰我父老鄉親在天之靈。
東楹覺得,自己該給他點顏色瞧瞧。
他運轉周身靈力,忽然覺得有幾分不對勁,靈力似乎有幾分停滯。
莫不是這具陳舊的身體此時又給他添麻煩了?
東楹不悅地低頭,腳上絲絲縷縷的雷光蔓延。
雷光遮掩下,有春蠶絲一根根包裹上,自腳底蔓延到腿部、腰間,直至東楹單手準備轟滅虹霜的修為時,看到自己手掌上有絲線纏繞。
一片輕柔的、如同雲霞般綺麗的披帛從上空落下,像新娘子的紅蓋頭落到他頭上。
林風致不知何時坐在高處,保持著她人偶般精美的笑容:“風太大了,竟把我的披帛吹下去,實在抱歉,東老門主。”
東楹怒火中燒,他覺得有什麼超出了他的掌控。
該死,林風致這個沒用的東西,早知道就操縱她走遠點,不然怎會在這時候丟臉?
他抬手就要揭開擋住視線的披帛,下一刻他感覺自己被高高拋起,看到了下午的豔陽,與那高遠的青天。
乾脆利落斬斷他頭顱的虹霜握著那流火刀兵,居高臨下望著他:“你果真從未把我們放在眼裡。”
發生了什麼?
全場寂靜無聲。
玉念生小聲道:“小姨,我眼花了?我看到一顆頭顱嗖的一下飛出去了。”
儀千風放下酒盞:“沒有眼花。”
掉落在地上的頭顱瞪大了眼,竟還能發出聲音:“你做了什麼?”
雲裡蘭抬頭,一隻儺獸從虛空中探出頭來,親暱地蹭了蹭她:“不是隻有你會禁錮別人的靈力。”
虹霜偏頭道:“你低估了天道斬仙門的決心。”
在天地自然之間,他們煉氣士有源源不斷的靈氣支援。
“哈!”那頭顱放聲大笑,“你們以為這樣就殺得了我?”
當所有人的注意力放在落地的老人頭顱上時,那沒有頭顱的軀體勐然一震。
光滑的斷頭處流出漆黑的汙水,被雷光和蠶絲鎖住的四肢開始變化,幾個唿吸間變成非人爪牙。
一團灰濛濛的光團趁著此時自汙水中飛出,往林風致的方向而去。
他還有一個備用的軀體!等著吧,這次不過是他大意失手,等他有了準備——
他忽然看見那一直以來乖巧至極的精美人偶對他露出了一個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肆意笑容。
下一刻,嬌柔的美人自身後抽出一對比她人還高的斧鉞。
一柄鉞脫手而出,其上散發著屬於祭祀禮器的輝光,將那團逃離殘軀的靈魂短暫困住。
而林風致本人單手提著另一柄長斧,如同風一樣出現在殘軀身邊,緊接著將那失去頭顱的殘軀攔腰砍斷。
似乎還不夠發洩她的憤怒,林風致又斷開殘軀四肢:“老孃忍你這個醜八怪好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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