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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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到這一點,林風致四下張望,發現除了他們幾個以外,在場所有人都被一種妖異殷紅的花朵禁錮了身體。
雲裡蘭收回儺獸,領著林風致朝林老夫人而去。
虹霜和姜高寧同時離開,頂著周圍所有仙門高層驚懼的目光在玉念生身邊找了個位置坐下。
儀千風朝他們打了個招唿,神態自若。
玉念生坐在凳子上左扭右扭,看起來有千言萬語想對他們說。
虹霜手指豎在唇中央:“噓,不要問,馬上你就知道了。”
真是巧了,少東家這個位置視野最好,既不會離鬼門關太近而又像上次那樣被波及,也不會離得太遠看不清。
林風致立在高臺,反手召回被冷落多年的留雲藏風,來到母親身邊。
她來不及詢問雲裡蘭那花朵從何而來,便被母親一把抱在懷中。
“風致,我的兒啊——”
林風致想像以往一樣露出明媚的笑,嘴角卻怎麼也勾不起來。
清醒過來這段時間,與阿孃相處時她甚至不敢有片刻不同於以往“他”在時的表現。
那時他能用阿孃把雲九逼得不敢動手,更早之前也沒對阿孃動手,不過是怕自己會不顧一切毀掉這張臉。
一個垂垂老矣的婦人,在他心裡如何比得上目前最珍愛的藏品?
林風致不敢賭。
她只敢裝作不經意地給母親戴上蘭花耳墜,為的是第二天雲九能看見。可她沒想到母親居然自己私下去尋到雲九,得知此事時險些把她嚇得魂魄出竅。
冥冥之中彷彿有神明庇佑,她的母親平安無事回來了。
而現在,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她在母親懷中笑著流下淚來:“阿孃,我回來了。”
不知何時起,無窮無盡的寒氣自地面之下生出,這並不是雲裡蘭的靈力導致的冰霜,而是仿若來自九幽深處的陰森寒涼。
悽美的殷紅花朵從地面一朵接一朵地綻放,如同一雙雙向天空伸出的手。
青空在那一剎那暗了下來。
分明正是下午好時分,天色卻轉瞬入夜,烏雲層層堆積,其間翻滾著黑浪,幾乎要將一切湮沒。
然而畢竟沒有湮沒。
無衣莊內外的蘆葦叢中不知何時升起白色燈籠,成百上千盞懸掛在天空,點燃這漫漫長夜。
虛空之中,傳來一聲張揚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老東西,龍鱗不在你手上,你還能怎麼逃——拿命來!!!”
“哐當”一聲,那大笑的人似乎被誰隨手打到一旁。
殷紅的花朵在頃刻間蔓延,臺上臺下如同血河般熱烈。緊接著,一座鬼門在森森寒氣中降臨。
那形制像是人間王朝的城門,卻比人間王朝更莊嚴肅穆,縹緲好似天上來。
林風致望著半空中那巍峨的城門喃喃出聲,雲裡蘭拉過她:“並非九天,而是九泉之下。”
鬼門關出現的那一刻,原本還在想辦法逃離此地的無名者驟然爆發一聲尖銳鳴叫,像喪家犬一樣四處奔逃。
可當他衝入長空,只見滿天冥火飄搖。他試圖遁入地底,地下鬼門開啟,金燈花搖曳如血。
本能告訴他,他絕對不能靠近那冥火幽燈,更不能接近那巍峨城門。
列缺霹靂,丘巒崩摧,眾目睽睽之下出現的幽詭城門訇然中開。
門內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忽而出現一條蜿蜒的火照之路,其間走出一位陌生的鬼神。
那鬼神作人間官員模樣,頭戴一頂獬豸冠,身著紅袍,左手執簿,右手執筆,邁著四方步從幽冥來到人間。
祂出現的那一剎那,這片空間都開始凝結。
在場無數仙門弟子、高層大能皆在那威嚴的神官面前俯首,深深的恐懼從靈魂深處開始蔓延。
從東楹被年輕人斬首、分屍之時,事情就徹底超出他們的預料。
為何會這樣?
他們看著如同爛泥一樣癱軟在血河花叢中的魂靈,好像看到了未來的自己。
“不爭門,東楹?”來者居高臨下望著癱軟在面前的魂靈,攤開手中的生死簿,毫無感情開口,“觸犯陰司數條律令,十殿閻王命本官拿你前往幽都走一趟。”
說完,他筆尖一點,那生前無所不能、無所不為的仙門統治者便束手就擒。
林風致在他離開的前一刻忽然大聲喊道:“你是誰——”
那紅袍鬼神淡淡道:“吾乃天道親封的陰司判官。”
說罷,祂的身影消失在漸漸合上的鬼門之中,場上只剩下祂的聲音在迴盪。
良久,玉念生道:“虹哥,我記得在陽間拘魂這活兒,是【黑白無常】大人的吧?怎麼是【判官】大人來了?難道【無常】大人調到別處去了?”
他自以為聲音壓得很低,殊不知此刻全場寂靜,他的聲音變得極為明顯。
於他們而言陌生又熟悉的稱唿,陌生又熟悉的花與鬼門。
並沒有人開口,不管是何等心理,他們個個豎起耳朵、提起精神試圖聽到回答。
哪怕他們心裡極度不願意相信。
虹霜當作不知這一切,只笑吟吟道:“怎麼會呢。只有極其特殊的情況才會讓【判官】親自來接。”
玉念生虛心問道:“哪些算特殊情況?”
虹霜回憶著過去和黑白無常——主要是白無常大人閒聊的時候,對方提過的一些情況,挑出能公佈在陽間的說:“一類是大功德者,於人間活人無數,眾生敬仰,可立地成聖,幽都會派遣【判官】親自將其迎回。一類是罪大惡極的亡靈,【判官】親自出馬,押其至酆都城閻王殿審判。喏,東楹就是後者。”
至於為何不讓【黑白無常】出馬,多半是怕【黑白無常】直接動用自己獨特的權力將惡極者弄得半殘以至於撐不過幽都的審判,還要重新給他救醒再繼續,會給幽都的司法流程造成一定麻煩。
這話是白無常說的,他憑藉自己對對方的瞭解,判斷出這隻屬於對方上工時的抱怨,不一定是幽都的官方說法,便沒有講出來。
儀千風微笑:“如此說來,【判官】大人在地府的地位果然很高。”
她同樣被妖異的紅花禁錮在座位上,但並不擔心會發生什麼,反而饒有興致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和虹霜一樣,她現在十分快活。
她有預感,不久之後,她會更快活。
虹霜想,可不嘛,地府現在就這麼一個判官。
姜高寧往下面看了看,說:“阿虹,幽都這次這麼大張旗鼓出場,總不至於只是抓個作惡多端的鬼魂吧?我覺得這裡還有挺多人需要地府審判一下……地府好像不能直接抓活人,但我們現在能動誒!不如——我們送他們去見陰官!”
場上仙門眾人內心一顫,待看得是誰在問後,紛紛在內心破口大罵——
姜高寧,你什麼意思?你非要提這個嗎?
虹霜輕咳一聲:“暫時不必。”
他的話音落下,便有寒風自九幽而來。
滿天的冥火在九幽陰風之中聚合到一起,合併成一盞盞大燈。
兩盞格外大的冥火一左一右落到半空,緊接著冥火朝上下盤旋延伸,幾乎要燒卻整片天空。
燎天的火海中,兩根頂天立地的火柱升騰而起。
四肢分辨不清模樣的四足生靈自上而下、由左到右跑過火柱,火焰流散,如同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
它懸掛在天上,靜靜注視著人間。
天下譁然。
“發生什麼事了?”
“那是什麼東西?”
“仙人、仙人終於要捅破這天啦!”
“看那裡——天河,天河要倒灌下來了!”
“救命,救命啊!”
“仙人救命!”
……
無論在哪個方向,所有人都能親眼看見這張天幕。哪怕閉上眼,那天幕的景象也直接投射進自己腦海中。
仙門弟子、世家大族、凡夫俗子、妖精志怪,活著的生靈亦或是死後滯留人間的亡靈,都將目光投向這遮天巨幕。
一條長河自九天之上倒流而下,洶湧的河水咆哮著奔向人間。
虹霜下意識開口:“不能吧,弱水也下來?”
下一刻長河水自他面前歡快流過,飛濺的浪花如同點點星光,好像在和他打招唿。
姜高寧不確定道:“阿虹,這弱水是不是有點不一樣了?”
虹霜嘗試著掬起一捧河水,如同捧起一汪星辰。
“是不一樣了。”虹霜將河水放回去,“真好。”
雲裡蘭凝神一瞧,皺著的眉頭忽然鬆開,還有心情開玩笑:“若不是提前知曉,我怕是真要認為【無常】大人失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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