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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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華章散步時也看過那招牌,的確是一筆難得的好字,他安慰妻子:“她也沒有嫌棄你。”
溫玉說:“所以我才喜歡與她交朋友嘛,每與她相處多一點,我就越感覺她像古書中記載的雅士,胸襟開闊,溫柔包容……”
“你對她評價很高。”賀華章道。
溫玉沒形象地翻了個白眼:“老夫老妻了,你可別說你吃醋。”
賀華章哈哈笑了幾聲,“那倒沒有,只是覺得意外,你可從沒對人有這麼高的評價。”
“那是因為以前沒遇到孟園。”
夫妻倆一邊閒聊著,溫玉順手開啟了瓷瓶的瓶塞,塞子是一塊軟木頭,外面裹著布巾,啵的一聲輕響,霎時間,一股幽幽的花香飄了起來。
賀華章眼前一亮:“這酒真香!”
“孟園說是百花釀。”
香氣起初清淡,好似空谷幽蘭,不過隨著溫玉將酒液倒入杯中,漸漸便濃郁起來。
濃郁的花香猶如無形的水,洶湧而來頃刻間就將整個屋子填滿。
“好香啊……”溫玉深深吸了兩口氣,僅僅只是聞著這花香,她就有些醉了,“這香氣和孟園的花園一模一樣!她種的那片園子,我站在裡面就是這個香味!我聞見了桂花香,還有月季香,啊這是繡球花,這是薔薇!還有百合!這個是什麼……分辨不出來了……這些花香是怎麼做到這麼層次分明的?太神奇了!”
賀華章亦是震驚不已,他沒去過孟園的花園,卻能感受到妻子此刻的震撼。
事實上,他喝了這麼多年的酒,極為名貴的品種自然也有,甚至還有百年窖藏的老酒,卻從未聞過這樣的酒香。
低下頭,杯中酒液清澈如泉,裡面夾著一片小小的太陽花的花瓣,以及幾朵零散的桂花。
溫玉仍沉浸在花香中,賀華章已端起酒杯,湊到嘴邊小小啜飲了一口。
僅僅是一口,他便驀然閉上了眼,久久不能回神。
清冽甘甜的酒液入喉,如山間清涼的泉。泉水中卻裹挾著五彩繽紛的繁花,一股腦流進了他心裡!
那一瞬間,彷彿有千百朵花在他腦海中綻放,他宛如置身於一個繁花盛開的花園,入眼所及到處都是花,每一種花都是那樣清晰地呈現在他腦海中,好似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親身所感。
甚至,他能感受到花朵的盛開,種子們從深深的漆黑的土壤裡艱難地鑽出來,探頭看到天地間第一縷陽光,它們努力地吸允著大地的養分,吸收著甘甜的朝露,懷揣著蓬勃的生機奮力向上生長,結出一個個或大或小的飽滿的花苞。
花苞沐浴著陽光雨露,在某一日朝陽初生的清晨,或是某一個萬籟俱寂的夜晚,輕輕地啪的一聲,耗盡全身力氣般地綻放,吐露獨屬於自身的幽香。
見丈夫喝了一口酒就閉眼不再說話,一臉陶醉的表情,溫玉立即明白,這百花釀的滋味一定不錯了。
懷著激動期待的心情,溫玉也慢慢喝了一口。
下一秒,失神陶醉的人變成了兩個。
不知過了多久,溫玉才從那令人迷醉的繁花美景中回過神,緩緩睜開眼,便見丈夫依舊沉浸其中,難以自拔。她也沒叫醒他,丈夫是作曲家,日常需要許多靈感,如今能讓他沉醉其中,也許能萌發出新的靈感。
這時溫玉又敏銳地察覺到,自己的手腳都變得極為溫暖,臉頰也火燒一般發燙,頭腦發沉,一股睏意上湧,令她昏昏欲睡。
此時此刻,溫玉自然意識到這酒極為不凡。
估計是孟園調理出來的藥酒吧?
這可太珍貴了啊……
溫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將酒瓶子重新塞好,好在剛才只倒了一小杯,兩口就喝完了。
做完這一切,她終於扛不住睡意,走到房間一頭栽倒在床上,瞬間墜入夢鄉。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醒來時太陽已經從東邊挪到了西邊,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家裡的木地板上,猶如撒了一地碎金。
溫玉呆呆地從床上坐起身,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竟然連被子也沒蓋。
身上卻不覺得寒涼,手腳依舊暖烘烘的舒適。
頭腦也一片清明,如同洗去了多年塵埃,再沒有比這一刻更清醒的時候了。
走出房間,看了一眼時間,她才發現自己一覺睡了大半天,已經接近傍晚了,然而腹中卻沒有絲毫飢餓感,只覺渾身沒有一處不舒服不通暢的,像是一覺醒來脫胎換骨一般。
剛來到客廳,就與丈夫對上了眼。
賀華章依舊坐在桌邊,似是就那麼趴在桌上睡了一覺,臉上殘留著衣服褶皺壓出的紅痕。
眼神卻是清明至極,與溫玉如出一轍。
夫妻二人相顧無言,面面相覷片刻後,賀華章出聲:“這次咱們可是收了個大人情。”
溫玉聞言也是一笑:“是啊……可得好好想想,拿什麼回禮。”
頓了頓,她又道:“我之前總覺得膝蓋發涼,大概是前些天下雨潮氣引起了老寒腿,現在竟然不涼了。”
“我的肩周炎也不痛了。”
賀華章說著起身就往自己的工作室走去,溫玉問:“你做什麼去?”
“做曲子。”
“有頭緒了?”
“有了!剛想到的,我覺得這首曲子一定能火。”
“不吃飯了?”
“不餓!”
工作室的門咔噠一聲關了,溫玉笑著搖搖頭,哼著歌兒將酒瓶仔細地收好,藏進了家裡的保險櫃裡,一邊思量著有空給家裡長輩寄一點過去。
總共就這麼一小瓶,每人最多也就一兩口的量了。
“這可真是,價值千金啊!回禮什麼呢?蟲草?長白山的百年老山參?前年收的藏紅花也不錯……”
溫家發生的這一幕,孟園並不知曉。
那一瓶靈酒是經過她特意釀造的,人體能吸收裡面的靈力,自然妙用無窮,但也不會太超出想象,這個世界的靈力還是太稀薄了,最多讓身體健康一些罷了。
於孟園不過是隨手得之,於常人卻是難得的珍貴。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正是夕陽西下、日近黃昏。
道人自入定中睜開眼,迎面就是滿目的夕光,金黃璀璨、灼人眼球。
她輕輕眯了眯眼,起身走到屋外,將那張掛在門口的手寫牌匾翻了個面。
牌匾正面寫著“人間養生館”,背面一片空白。
等到太陽徹底落山,她便要關門了。
恰在這時,一位老人蹣跚著腳步走來,臉色在夕陽下顯得有些暗黃灰敗。
“姑娘,等等!”他加快了腳步。
孟園轉過身,就見他走到宅院門口,仰頭看了看那棵桂樹,彷彿在認門一般,而後道:“姑娘,聽說你很會看病,是不是呀?”
“我這是養生館,不看病的。”孟園不知多少次解釋。
老人卻充耳不聞,反而喜笑顏開,“那就是了,就是養生館,沒找錯。”
“麻煩你了,幫我看看吧!我也沒多少日子可活了,醫院叫我回家等死,家裡人也不幫我治,有個老太太跟我說你治病很厲害,我就來找你了。”
孟園忽而心中一動,像是無形中撥了一下心絃。
“哪個老太太?”
老人說:“唉,是我在醫院認識的,叫徐金花,被車撞進了醫院呢!她傷的很重,非說要來你這養生館治病,縣醫院裡的人都說她被騙了。我也是走投無路就去問了,她說在你這裡治過落枕,逢人就誇你醫術極好,我找了大半天才找過來呢!”
原來是從丘林縣過來的,那徐金花孟園也記得,是說要給她宣傳的老太太。
前幾日才見她樂呵呵地走街串巷,才幾日功夫,就遭遇意外了嗎?
如今這世道,的確是世事無常。
“被車撞了嗎?”
“是啊!這年頭外面車多的要死,一個不注意就是一場車禍。”
道人沉默良久,才問:“那老人家,你是什麼情況呢?”
老人說:“肝癌,已經晚期了,周圍人都叫我認命呢!”
“請進吧,我只能幫你推拿一番,並不能保證什麼。”
“沒事,沒事。”老人擺擺手,顯然他也的確是病急亂投醫,心裡或許並不相信孟園能救他,不過是抱著一線希望,無頭蒼蠅般四處亂竄罷了。
老人跟著孟園進屋,一番推拿後,人便在榻上睡著了,他這病情的確嚴重,體內生機幾乎已無,若要激發他本身的生機,就得孟園出力更多。
等一切結束,夕陽也悄然滑入群山。
秋日寒涼之氣漸起,孟園拿起一張薄毯蓋在沉睡的老人身上,而後緩步走出門,她靜立於宅院門前,便見遠山層巒疊嶂,群山都被一層薄薄的霧靄籠罩。
暮靄好似流動的活水,從山巒裡滾下來,一層層地往外瀰漫,漫過了這座山外小鎮。
如煙似霧的乳白色煙氣將小鎮籠罩,遠處的群山也似成了水墨畫裡的仙山,淡淡一點墨痕,淺淺一廓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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