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8頁
這些文字第一次出現,是在昨晚的夢境裡,疑似來自那個夢境的主人,可今天它們為什麼會隨時隨地出現在水族館的任何一個地方?
這些如同暗紅色蚯蚓般的扭曲文字,肆意攀爬在魚缸深處、天花板一角、工作人員的衣領旁邊,甚至直接貫穿了來往員工的整張臉龐,被他們無知無覺地攜帶著四處行走……
像是地下室裡潮溼生長的苔蘚,無處不在。
這給羅笙樂傳遞了一種不妙的訊息,彷彿她無論在哪裡,都處於夢境主人如影隨形的影響之中,無法逃離。
而在羅笙樂的視線挪動於這些未知文字之間的時候,靜靜盤踞在她腦海中的銀蛇忽地動了動。
只有手指粗的小蛇昂起橢圓的腦袋,緩緩遊弋半圈,銀白光亮的鱗片如同流淌的月光,鎏金的眼瞳彷彿正在以宿主的雙眼為視窗,向外窺視著什麼。
與此同時,手機另一頭的易逢初驀地怔住了。
剎那間,許多畫面憑空出現在他眼前,讓他看見了羅笙樂剛剛尋找的暗紅文字。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易逢初能清晰地意識到這是另一個人的視角,但又能分辨出,畫面中的“他”並不是羅笙樂本人——
他似乎只是透過這一具軀殼,窺探到她雙眼之中映出的事物。
“這又是什麼奇怪的現象……”
很快回過神來,易逢初不適應地合上眼,兩指揉了揉眉心,詢問手機:“為什麼我剛剛看到了羅學姐眼裡的東西?是你搞出來的?”
【……不是。】
手機沉默片刻,沒忍住噴毒液嘲諷道:【希望你下次再遇到異常,能夠把向我興師問罪的精力分出去一些,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我一個普普通通好青年,能有什麼好反省的。”
易逢初下意識為自己辯駁一句,接著就安靜下來,整理著剛剛從羅笙樂那邊“接收”到的資訊。
他看到的畫面大多和那些未知文字有關,所以他只能大致推測出,羅笙樂於昨晚曾進入過一段神秘而漆黑的夢境,尚未意識到這個夢境也有他的參與。
“是否有一種可能,無論是身處夢境中異樣的水族館,還是白天行走在正常的水族館裡,本質上她其實都位於那個夢境主人的內部?”
“如果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夢境主人體內的一部分,那文字能夠出現在任何角落就不難理解了……”
這麼看來,支線任務中“與母親走失的孩子”,已經能初步斷定就是那個夢境的主人,或者說就是這整個水族館。
但該如何平息它的哭泣呢?這一點仍待調查。
螢幕中,羅笙樂似乎也想象到了什麼,仰頭打量著水族館的穹頂,面色微微發白。
她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詢問:“敘事者先生,我忽然有一個大膽的想法……該不會,整個水族館都是一個有思想、有生命的……”
【無需提前恐懼。】
易逢初冷靜地安撫她:【著眼於眼前,命運自會引導你走向該去往的方向。】
銀色的字跡映在玻璃表面,反射出液體流淌似的冷光,像是一捧清涼的潭水,無聲無息地澆滅了羅笙樂心中的不安。
深吸一口氣,羅笙樂暗自攥緊拳頭給自己打氣,點了點頭:“您的指導是正確的……我現在去調查鯨魚骨的下落。”
最直接的訊息來源,當然是水族館中的長期員工。
於是羅笙樂再度提上水桶和網兜,在B館裝模作樣地努力撈水草的同時,和距離最近的同事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了起來。
期間,她狀似不經意地感嘆:“哎,真是太可惜了,我們水族館因鯨骨而得名,可我工作這麼幾天,卻根本沒看到過那塊傳說中巨大無匹的鯨魚骨呢。”
“那個啊?早幾十年就不見了吧,”同事漫不經心地回憶道,“我聽說好像是在上一次,整個水族館徹底推翻重建之後,鯨魚骨就不再對外展覽了。”
“可是那樣出名的大傢伙,忽然失蹤應該很明顯吧?就沒有人知道它去哪裡了?”
沉吟片刻,羅笙樂試探地提出猜測:“不會是失竊了吧?”
“那不可能,如果是盜賊做的,前幾十年就該有相關報道了。”
同事剛剛撈了整整一桶腐爛的水草,把竹竿網兜倚在牆角,活動了一下肩頸,“也許是轉為歷代館長家族的私人收藏了吧。”
館長……
初入水族館大門之時,導遊所講述的水族館歷史再度迴響在羅笙樂耳畔,讓她握住竹竿的手微微停滯。
對啊,自從她進入館內,見過形形色色的遊客、工作人員和管理人員,唯獨沒有見過理論上最不可或缺的那一位——那就是現任館長。
捕捉到同事話中“家族”這個關鍵詞,羅笙樂沉吟道:“每一任館長,都是水族館創始人的後代?”
“當然。館內的一切設施和運營資金,全部由世代造船經商的鉅富江家提供。”
說到這裡,同事似乎想起了什麼,嘆息著搖頭,目露惋惜:“可惜,這樣善良而慷慨的一家人,卻像是身纏詛咒一般……歷代館長,幾乎就沒有活過三十歲的。”
“這一任館長剛剛上任三年,沒有親自來過水族館哪怕一次,我們也都從未見過館長,所以留給館長的辦公室也就閒置了。”
羅笙樂覺得,歷代館長短壽的背後一定不簡單,同事隨口形容的“詛咒”說不定也真實存在著,甚至和鯨骨水族館緊密相關……
現任館長或許正是知道這一點,才從未踏足過這裡。
她理解館長對水族館避之不及的態度,但她還是決定想方設法聯絡上館長,畢竟關於鯨骨的下落,大概沒有人能比歷代館長的家族更加清楚了。
在心底默默道歉一聲,羅笙樂繼續不動聲色地套話:“聽起來好神秘啊……整個水族館裡就沒有人能夠聯絡到館長?萬一有財務狀況,或者突發情況要匯報呢?”
雖然羅笙樂的問題很多,但她本來就是極為健談的人,對著石頭都能聊上幾句——在同事眼裡,她就是很典型的辦事積極利落、待人開朗外向,只是好奇心有些重的新人。
只要能為水族館創造價值,那就都是優秀的員工。
所以同事並不反感羅笙樂嘰嘰喳喳問來問去的行為,毫無戒心地回答:“財務管理還是每個月都要定期聯絡江先生的,只是我們大部分普通員工接觸不到而已。”
有線索了!
羅笙樂眼睛一亮,低下頭抿了抿唇,努力壓下嘴角的笑意,又隨意地找到幾個話題,和同事多聊幾句,有意沖淡對方有關剛才話題的記憶。
漸漸的,羅笙樂的注意力再度落到面前的魚缸中。
在茂密水草、鵝卵石景觀的簇擁下,一隻雙目呆滯的大魚停滯在水中,只偶爾輕輕擺動兩下魚尾,不太活躍的模樣。
羅笙樂原本沒有多加註意,視線正要移開,卻勐然停在大魚的魚鰓旁。
只見左邊魚鰓旁,留有一條半指長的陳年疤痕,彎如月牙形,看著像是高溫灼燒的痕跡,橫貫於砂紙質地的魚皮上。
這道疤……
霎時間,羅笙樂感到如墜冰窖,雙手不自覺地微微顫抖起來。
這道彎彎的疤痕映在她緊縮的瞳孔中,逐漸和宿舍裡找到的半張照片裡,那個男人左臉上的疤痕完全重疊。
而這條大魚,彷彿也感應到了她驚懼的目光,平靜至死寂的雙眼緩緩上移,與羅笙樂對上了視線。
“這條魚……”
是玩家變的……
羅笙樂幾乎失聲,她難以想象如果自己同樣沒能透過副本,那她是否也會被關在狹窄的水箱裡,徹底退化成一條等待餵養、沒有自由的魚……
相比之下,易逢初的眼神則淡漠許多,他指揮一時間嚇得六神無主的羅笙樂:【去財務室,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第16章 【接電話接電話接電話——】
水族館共分為三層,一層就是大多數遊客前來觀光的展覽區域,第二層則包含著員工宿舍、食堂和雜物間。
第三層面積最小,主要是管理人員們的工作室,那間被閒置落灰已久的館長辦公室同樣位於三樓。
以“詢問薪資問題”為藉口,羅笙樂暢通無阻地來到三樓財務辦公室,坐在一疊疊花白的財務報表之後的財務管理,是一位雙鬢染雪、戴著厚重老花鏡的慈祥女士。
更幸運的是,這位一把年紀的老人還保留著傳統的記錄方式,在羅笙樂報上假名後,就看見管理員翻閱起一本老舊的電話簿,如枯樹枝一般粗糙的手指一行行劃過,上面記錄著所有工作人員的姓名、職位、聯絡方式等等資訊。
簡直是天助她也。
對於擁有風系異能的羅笙樂而言,如果在這位眼神還不太好的老奶奶面前,還偷看不到想要的資訊,那就有點太廢物了。
趁著管理員接下來彎腰翻找抽屜時,羅笙樂就趁機掀起一陣微風,快速翻動起電話簿,尋找姓江的人。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