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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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她就成功帶著江館長的聯絡方式,離開水族館三樓。
羅笙樂自己的手機無法在這個副本世界撥打電話,所以她找出林燁的手機,滿懷期待地撥出號碼。
不一會兒,電話那頭就接通了,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略帶沙啞的聲音:“喂?”
“您好,江先生,關於您名下的鯨骨水族……”
還沒說完,羅笙樂耳旁就只剩下一陣“嘟嘟嘟”的忙音,那位江館長掛電話掛得飛快,生怕被魔鬼纏上似的。
羅笙樂還不死心,又嘗試了好幾次,但這個號碼大概是被拉進了黑名單,再也沒有被接透過。
正在她心灰意冷,打算另找辦法打探鯨骨下落的時候,一行字跡緩緩浮現在她的手機螢幕上:【再換一個手機,繼續撥號。】
【我會讓他接通的,】易逢初氣定神閒地擔保,【只是,我需要你為我做一件事。】
在這一瞬間,羅笙樂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遊樂場”裡許許多多與未知存在做交易、聯絡過深,最終導致死無葬身之地的案例……
但羅笙樂旋即想到,她的雙眼深處甚至已經寄居了一條來自“敘事者”的蛇,羅笙樂就又感到無所畏懼了——
先不說她一直不覺得這位神秘者懷有惡意,退一萬步講,如果祂真的心懷叵測,那她也根本毫無反抗之力。
羅笙樂打心底覺得,她根本沒有引起“敘事者”敵意的資格。
於是她幾乎沒有猶豫,就應下了易逢初的要求:“您需要我做什麼?”
【讓他知道我。】
透過一個個端正的字,羅笙樂似乎能想象到祂溫和、含笑卻令人膽寒的語氣:【“認知”是可逆的,一旦他知曉我,那我也就知道了他。】
……
千里之外,一座極盡奢華的山腳別墅裡,江館長把一個手機號碼拉進黑名單,嘴裡低聲咒罵著:“真是晦氣……”
“明明我已經盡力逃避有關那裡的一切了,為什麼還是總有人來打擾我?”
“唿,”看著安靜下來的手機,江館長緩緩唿出一口氣,下決心道,“我一定要躲得遠遠的,一定不會和我的祖輩們一樣折壽……”
接著,他渾身放鬆下來,身子向後仰去,舒適地倚靠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
但是沒過多久,他手邊的手機就再度響起。
接通之前,江館長特意留意了一下螢幕上顯示的手機號碼,確認不是剛才那一個帶來水族館訊息的號碼,才放下警惕。
電話撥通以後,一道熟悉的女聲經由電波傳入他的耳中,不祥的預感幾乎要讓他顫慄起來。
江館長顫抖著手,試圖結束通話電話,但已經來不及了——對面已然語速飛快地念出:“讚頌您,偉大的敘事者先生,命運長河的主人,銀白群蛇之王……”
“砰!”
手機被江館長直接狠狠地擲向遠處,發出一聲驚雷般的巨響。
太陽穴附近的青筋勐地跳動幾下,他下意識罵了一句髒話,語氣暴躁兇狠,眼神中卻隱藏著深深的惶恐不安,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看著手機以極快的速度砸在牆壁上,螢幕碎片散落一地,再也無法傳出詭異的話語,可他的內心深處還是久久不能平靜。
“神經病吧……”
維持著擲出手機的動作良久,江館長粗喘著氣,神經質地瞪大雙眼,一眼不眨,幾條鮮紅的血絲緩緩在眼白上蔓延開來。
他將臉埋進手掌心,漸漸平復下心情,長出一口氣,打算去摁鈴召保姆上來打掃這一地狼藉。
邁開一條腿時,江館長只是隨意地向地上掃視一眼,懸在半空中的腳就瞬間僵硬住,不敢踩出半步——
只見在他眼前,那被平整切割成均勻大小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其中倒映出了一行又一行銀白色的字跡:
【接電話。】
【接下它。】
【回應它。】
……
重複無數遍的字跡彷彿要化為雪白的蛛網,密密麻麻地包裹在江館長四處,由於過於細密,一眼望去便是銀白的潮水,似乎即將無聲地將他淹沒。
這些字倒映在光滑的地面上、玻璃窗裡、甚至是晶瑩的高腳杯中,遍佈所有大大小小的反光面,連水晶吊墜上最精密細小的切面都沒有放過。
而在這奇異的景象中,電視仍在播放,螢幕中的俊男靚女維持著溫柔的笑臉,齊齊轉過頭,相互訴說愛意的臺詞被扭曲——“接電話”。
目睹著這不可思議、違反常識的一幕幕,江館長只感到渾身血液凝固一瞬,隨即黏稠地向頭頂奔湧而去,讓他頭腦脹痛,雙眼充血,兩腳卻冰涼地定在原地。
一時間,他想歇斯底里地大聲吼叫:滾開——本不該存於世間的怪物!滾出他的房間……
但當他的雙唇哆嗦著相互碰撞,江館長才恍恍惚惚發覺,原來他只能吐出一聲聲虛弱的嗚咽。
“逃不掉的,逃不掉……”
他聽見自己囁嚅著說。
這一刻,江館長終於認清了紮根在心底的恐懼,那是對於未知事物、神秘非人存在的恐懼。
恍惚之間,江館長甚至覺得自己回到了童年:年幼的他被人抱到一間昏暗陰潮的房間裡,無措地目睹原本年輕力壯的父親在一夜之間,變得垂垂老矣——就是在那時,他第一次接觸到了那非人的,恐怖而深邃的力量。
遙遠的記憶中,父親的眼睛像是瀕死的魚眼一般慘白、凸出,不甘地緊盯著房間天花板,逐漸冰冷的手死死握住江館長的手腕,尖利的指甲深深嵌入孩童柔嫩的肌膚。
父親滄桑的聲音如同風穿過腐朽的枯木洞,帶來死亡臨近的氣息——
“逃不掉的,兒子,我們逃不掉的……”
直到徹底閉上眼前,父親仍然不斷地呢喃著這句話。
這也是江館長此生最大的夢魘。
這些人力無法抗衡、甚至無法理解的神秘存在,根本無需剝開他暴躁憤怒的表皮,就能催生他心底恐懼的種子生根發芽,令他的軟弱藏無可藏。
“江先生?……發生什麼事了,您還好嗎?”
就在這時,一陣匆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是正在樓下做飯的住家保姆聽到了動靜,慌張趕來。
江館長微微回神,才發覺身上的襯衫居然已經被冷汗浸透,黏膩膩地緊緊貼著嵴背,讓他有種被束縛的窒息感。
保姆阿姨似乎無法看到那些異常的現象,她有條不紊地把江館長攙扶到沙發上,然後打掃起滿地的手機碎片。
……結束了嗎?
虛脫般地癱倒在沙發上,江館長眼中掠過一絲希望的光芒,僥倖心理讓他下意識退卻起來,極度不情願接聽那個打探水族館的號碼。
然而,在保姆經過一片玻璃窗時,她的倒影身體繼續向前走動,頭部卻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緩緩地轉向江館長,嘴角上揚著做出口型:
——【記得接電話。】
剎那間寒毛直立,江館長連滾帶爬地找出備用機,換上常用的電話卡,連連帶著哭腔承諾:“我會的、我會按照您的吩咐做的……”
第17章 註定以血澆滅神嗣的憤恨與悲傷。
時間回到十分鐘前。
羅笙樂找理由借來了同事的手機,拇指猶豫地懸在撥號鍵上方,問道:“那請問,我該如何描述您呢?如果您願意,可以將尊名告知我。”
易逢初陷入沉默。
之前他都是向不太熟悉的人傳播所謂的“尊名”——實際上根本就是他在中二期時胡編亂謅的產物。
如果要對著熟人說出來……
易逢初一向平淡的情緒難得泛起波瀾,他細細感受著這種情感,恍然大悟這應該是“羞恥”。
於是羅笙樂靜待幾秒,就看見敘事者先生的回復:【用你的第一印象,來形容我。】
【一切描述、一切稱唿,只要有關聯,就能與我產生聯絡。】
“我來描述?真的可以嗎?”
羅笙樂呆了呆,頓時感到如負重任:要如何儘量準確而尊敬地形容一位神祇,這歷來是神明眷屬、使徒甚至教宗所需要思考的,任何高位存在,從不會缺少最虔誠的信徒編寫、讚頌並傳唱祂們的名。
祂們的尊名與威能,往往會被最優美的文字如詩般訴說,會在教堂極盡華美的浮雕、彩繪穹頂下,經由唱詩班澄澈的聲線升騰迴轉,乃至晝夜不歇。
可如今,形容一位神秘高位者的重任卻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敘事者先生說得很輕鬆、很隨意,但她怎麼可能隨便形容?
描述到怎樣的程度,而不會讓祂感到冒犯,這也是一個問題……
易逢初只見羅笙樂面色凝重地思索許久,才下定決心似的按下通話鍵:“讚頌您,偉大的敘事者先生。”
——嗯,這是祂自己給出的代稱,必然不會有錯。
根據敘事者先生所表現出的,能夠通曉過去未來的權柄,羅笙樂謹慎地補充:“命運長河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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