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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的公爵熱愛打獵,他享受在烈馬疾馳掀起的疾風,熱衷於在心臟演奏的劇烈鼓點聲中品味刺激。

那種體內激素飛速分泌、快感直衝頭皮的快感, 能沖淡一整個月的無趣與疲倦。

為了確保自身安全,公爵特地組建了一支擅長騎射的親衛隊,負責在每次野外打獵時護衛在他周身,偶爾輔助他狩獵馴鹿等大型獵物。

“邂逅我的妻子——赫卡特那天,本來是一次平平無奇的狩獵。”

說到這裡,公爵面露懷念之色, 不知道是回想起了妻子的模樣,還是在追憶那段自由馳騁在叢林間的年輕歲月。

停頓一會兒,公爵嘆息著說:“但在臨近黃昏的時候, 我因執著於追趕一隻野兔, 偏離了往常的圍獵範圍, 不知不覺中就與親衛隊一同迷失在昏暗的樹林裡。”

深黑的夜幕,在天空中緩緩鋪展開來。

直到最後一絲餘暉被吞沒, 滿月掛上樹梢, 他們也沒能找到走出樹林的道路。

親衛隊中,有不少侍衛是在野外辨別方向的好手——

但那個夜晚的星象十分異常, 透過層層黑暗樹枝間的縫隙, 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一片璀璨卻繚亂的繁星, 像鹽粒一樣毫無規律地灑在夜空中。

期間,他們試圖騎著馬尋找前路, 可這些訓練有素的駿馬難得表現出焦躁不安,馬蹄畏縮地踏在枯枝落葉上, 彷彿樹林深處有某種令它們畏懼惶恐的危險生物。

幫公爵安撫受驚的馬匹時,那個名叫約翰的年輕人還不幸跌落馬背, 被地上的枯枝刺瞎了雙眼。

一陣慌忙折騰之後,公爵及侍衛們不得不承認:

他們徹底迷失了方向。

——就在這星象異常的黑夜中、幽暗無人的樹林深處。

“就在我們近乎不抱任何希望,準備好就地度過一晚的時候,赫卡特出現在我們眼前。”

陷入久遠的回憶中,公爵只覺得眼前彷彿又亮起了那盞搖晃的提燈,和那個提著燈緩步走來的黑袍女人。

在無邊夜幕之下,燈芯搖曳的燭火,成為萬千繁星中最明亮的那一顆。

火光隨著提燈者的步伐晃動,將一襲黑袍的陌生女人暈染得朦朧、神秘而美麗,獨特的鴿灰色眼眸裡透出溫柔的笑意,金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恍若油畫中的美人款款走出畫框。

“你們是迷路的旅人嗎?”

圓月掛在女人身後的樹枝上,她在銀月的光暈中微微笑道,向他們伸出援手:“我是赫卡特,能帶你們去附近的小村莊過夜。”

“在那裡,你們無需畏懼在黑暗中飢腸轆轆的勐虎野狼,有無窮無盡的美酒為你們暖身,有溫暖舒適的棉被讓你們安睡。”

輕柔的聲音自燈火與陰影糾纏的交界處傳來,在危險的幽林深處描繪出一片柔軟的美夢。

公爵與侍衛們面面相覷,心中仍然保有一絲警覺和疑竇。

然而,與赫卡特描繪的容身之所相比,這荒無人煙的林間是多麼冰冷難耐?

再仔細想想,他們人數眾多,有健壯的侍衛、尖銳的武器和高大馬匹,又有什麼可害怕的呢?

於是,公爵一行人選擇暫且相信這位出現得過分巧合——甚至巧合得有些可疑的女士,跟隨在她身後,來到她口中的村莊。

“……這裡居然真的有村子?”

來到村莊前,有人低聲驚歎,目光流連在那些亮著燈的漂亮木屋之間,不敢置信地喃喃:“為什麼我記得,這片森林應該根本沒有人常住?”

是啊,真是令人不敢置信。

——可村莊真的存在著,那些結實的木柱、平坦的石階、溫暖的燈火,就這樣真真切切地展現在他們眼前。

或許是夜色太深,公爵後來的記憶,開始變得有些模煳。

他只記得,所有人都像是行走在虛幻而美好的夢境裡——恍惚之間,這座偏僻無名的林中村莊,彷彿變得遍地是黃金、寶石、美酒……

任何人所能想象到的,一切存在或不存在的美好之物,盡數能在村莊中尋找到。

美酒如同溪流般在地面無窮無盡地流淌,烤肉和麵包的芳香無時無刻不在充盈鼻腔,一行人流連著,狂歡著,不知疲倦地談笑,幾乎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而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裡,身披寬大黑袍的赫卡特一直提著燈,保持著溫柔靜美的微笑,靜靜地凝望著他們。

有侍衛醉醺醺地開口:“感謝您好心的收留,赫卡特女士!”

“不用感謝我,我只是履行了承諾。”

赫卡特搖搖頭,略有些蒼白的臉龐上紅唇微彎,意味深長地回答:“為你們帶來……一場沒有恐懼、磨難或艱辛的美夢。”

那個夜晚是如何走到盡頭的呢?

沒有人說得出細節。

所有人只知道,精疲力盡的他們最後陷在那些平常農戶人家根本無法享用的層層軟墊與毛毯裡,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直到抵達夢鄉。

次日,太陽昇起。

離開叢林的道路終於出現,但他們甚至感到有些依依不捨,忍不住沉溺於村莊的美好。

而公爵那時還是一個英俊而有朝氣的青年,他無法抵抗地對赫卡特心生愛慕之情。

臨走前,他邀請赫卡特與他一起回到領地,並宣稱要與她結婚,在自然雕刻者的注視下許諾相守一生的誓約。

“……”

聽到這裡,先知插話提醒道:“你當時其實也察覺到了,她身上隱藏著不小的秘密和隱患。”

“是啊,我怎麼可能察覺不到呢?”

公爵低低笑了一聲,語氣中飽含自嘲,“從帶回赫卡特的第一天起,就有各種可怕的流言開始蔓延,很多人都在暗自討論——領主帶回了深林中的邪惡魔女,她將會給鳶尾花家族帶來可怖的陰影與災禍。”

“我知道,他們是對的,”公爵的神情與其說是平靜,不如說是一種妥協,“可已經太晚了……我的靈魂早已被赫卡特捕獲了。”

赫卡特不但來歷不明、一無所有,而且出現得過於詭異,許多人都嘗試過勸導年輕的公爵放棄成婚的想法,但無一不被他異常執拗的態度抵擋住。

短短一個月後,公爵就與那位身份神秘的女人在自然頌歌會的教堂裡,正式締結婚姻。婚戒上鑲嵌著一種罕見的鴿灰色寶石,與赫卡特同色的眼眸相映襯,徹底攝住了公爵的心神。

先知:“……”

他不理解。

先知臉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看來哪怕是預知未來的先知先覺之人,也難免對戀愛腦感到無語。

“伊西鐸和厄爾諾斯,是我與赫卡特血脈的聯結,也是我最珍視的珍寶……”

公爵頓了頓,吐露一個驚人的秘密:“但這兩個孩子,並非是自然出生的。”

先知放下茶杯,坐姿調整得更端正幾分,嚴肅地點點頭:“請您繼續講述。”

在公爵與赫卡特成婚兩年後,赫卡特忽然提出:“我想要一個孩子。”

公爵正感到有幾分羞赧,卻聽妻子說:“所以,給我一滴血吧。”

“什麼?”公爵不禁錯愕地問。

“給我一滴血,我就能用某種手段,製造出一個繼承你我血脈的孩子。”

公爵的第一反應是想要拒絕,畢竟這種奇詭的“手段”,聽起來太像是一些危險的邪教手段了!

可赫卡特從背後抱住他,長長的金髮散落到公爵肩頭,如同密不透風的蛛網一般,將公爵籠罩在陰影中。

她在公爵耳畔溫柔地低語:“親愛的,你會滿足我的願望的,對嗎?”

這次、下次、永遠。

先知沉吟道:“所以,你居然真的讓家族接納了兩個來源不明的孩子?”

“我對外宣傳赫卡特有孕,前往僻靜的小鎮修養,然後在九個月後把她和伊西鐸接回了府邸,”公爵說,“由於伊西鐸有一雙象徵血脈的紫色眼睛,並沒有人對他的身份提出過質疑。”

“另外,我的兩個孩子也不算是來源不明,我大致能猜測到,他們是如何‘誕生’的。”

“在我接回赫卡特的時候,她一手抱著安睡的伊西鐸,一手提著那盞熟悉的提燈——燈芯上的火焰是血紅色的,火焰深處不斷塑造出嬰兒模煳的臉龐和肢體。”

先知若有所思道:“看來她製造出厄爾諾斯的時間,遠比伊西鐸長?”

誰能想到,兄妹兩人本質上誕生於同一年,但厄爾諾斯要晚八年真正降生呢?

“是的,”公爵眼底透出些許愧疚,“赫卡特曾對我說過,完美的軀體和靈魂需要更長時間鍛造,而厄爾諾斯是她最滿意的……‘作品’。”

艱難地吐出最後兩個字,公爵雙手交叉,沉重地垂下頭。

這是他心底最大的秘密與慚愧——他最引以為傲的孩子們,最初或許是以非自然的手段、作為某種工具誕生的。

而他為了挽留這場虛幻的愛情美夢,只是懦弱地逃避這些事,在一無所知的孩子們面前扮演著普通父親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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