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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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工位上的人員都是低階異能者,其間還夾雜幾個完完全全的普通人,他們手上都留有常年握畫筆的厚繭。
這些畫家表面上帶著禮貌體面的微笑,坐姿筆挺端正,如同士兵般準備接受新上司的檢閱,但厄琉斯仍然能從他們的目光深處,捕捉到幾分惶惶不安,以及小心翼翼的觀望。
“這是組織一手培育的繪畫者。”
彩繪笑面介紹道,“‘永恆畫作’需要消耗大量油畫,它們都出自這些絕對忠於組織的畫家們。”
“偶爾,也會有些畫作流入外界市場,經過銷售、拍賣,被引導著來到特定物件手裡,以此掩蓋組織數量異常的畫作需求。”
“在外界,這些畫家名義上屬於著名藝術集會‘彩畫集’,遠離神秘世界的視線。”
厄琉斯點頭,表示認可:“很智慧的偽裝表皮。”
畢竟,有誰會把一群手無縛雞之力、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藝術家,和一個野心勃勃、解析萬物的神秘組織聯絡起來呢?
“這是當然!”
彩繪笑面顯然是組織的狂熱追隨者,此刻也與有榮焉般地仰起頭,誇張地詠歎,“朗基努斯絕不出錯!”
厄琉斯輕笑一聲,好心地沒有提醒他,這裡剛剛出過一場畫中通道紊亂的亂子,所有人都對忽然發難的九階偽神束手無策,最後還是由她出手平息的。
對於這類徹底拋棄自我思考、全心全意神化崇拜物件的狂熱信徒,最好的相處方式就是,不要戳破他們的一切幻想——
他們無力面對泡沫破滅之後,展露的龐大而迥異的真實世界。
“好了,這就是您的辦公室了,”彩繪笑面開啟一扇木門,露出一間寬敞豪華的房間,“很期待下午的會議。”
厄琉斯緩緩勾起唇角,看起來像是櫥窗裡忽然動起來的人偶。
她真心誠意地感慨:“我也很期待。”
……
下午兩點整,厄琉斯在彩繪笑面的引路下,準時落座在會議圓桌旁,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間猩紅的房間,從地面、四壁到天花板,都被純粹而濃郁的紅色所覆蓋。
細看就會發現,牆壁內部遍佈著細小的血絲,有規律地發出泵送某種液體的彈動聲——就好像,整個房間都處於一個巨大生物的肉.體之內,在它的經脈與血肉之間,構築起了這間正正方方的會議室。
厄琉斯若有所思地想,難道朗基努斯高層還有生命領域的高階異能者或道具?
她的目光同樣掃過她的新“同僚”們。
除她之外,圍坐在會議桌旁的還有三人,厄琉斯能根據他們體現出的外貌、性格和領域特徵,在腦海中把這三人分別與彩繪笑面的介紹一一對應起來。
坐在厄琉斯左側的生命體,無法從外表辨別性別——亦或者說,它根本沒有性別之分。
它的身材高挑纖細,目測有兩米多高,但肩膀又比常人細窄,看起來如同林間枯樹投下的瘦長影子。
它的面部是一片純白,彷彿焊了一張白色金屬打造的面具,雙眼的位置只有一隻大得驚悚的眼睛,雖然唇角向上彎起,卻無法讓人感到任何友善的情緒,透出一種似人非人的詭異感。
在營造“恐怖谷效應”這方面,它說不定會與人偶厄琉斯很有話題。
厄琉斯判斷,它應該就是彩繪笑面口中的研究司司長,代號“真理之鑰”。據說,它生來就是真理領域八階的混血神性生物,帶有血脈“墮落知識”。
微微眯起眼,厄琉斯在模煳的記憶裡找出幾個碎片——她的本體,好像曾經還殺過一隻完整體墮落知識來著?
而坐在厄琉斯右側的高層,則是一個渾身上下裹著裹屍布的女人,斑斑點點的汙漬在泛黃的白布上蔓延,沒有腐臭味,但有股浸泡過福爾馬林似的刺鼻氣味。
注意到厄琉斯的觀察,女人緊緊裹在布料裡的面孔轉過來,沙啞的聲音從裹屍布下傳出來:“心靈之影。”
在彩繪笑面的介紹中,這位是人員監察司的監察長,負責透過夢境監視成員的實時思想,杜絕不忠與背叛。
厄琉斯對裹屍布微笑,雖是詢問,語氣卻萬分篤定:“夢魘領域的人?”
裹屍布禮貌地點了點頭,沒有吭聲。
另一旁的老人插話道:“影的前身,以前可是夢魘主宰的三位教皇之一,夢魘領域八階的神眷者!”
“可惜,自從她死過一次,再從人們充斥恐懼的夢魘深處復生歸來,位階就跌落到了七階,還失去了神眷,淪落到和我們這群逆神者廝混到一起……”
厄琉斯下意識扭頭,本以為心靈之影可能會被冒犯,但出乎意料的,她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彷彿真的只是一具陳舊的屍體。
沉默幾秒,心靈之影簡明地補充道:“不,那不是我——嚴格意義上來說,那個‘我’在那次死亡中已經消失了。”
厄琉斯理解為,眼前的心靈之影,或許是從一位八階強者的屍體裡誕生的新意志,就像骸骨之下發芽長成的麥穗,由死而生,卻並不相同。
不過儘管如此,心靈之影的脾氣依舊很好,居然沒有想打口無遮攔的同僚一頓麼?
那個插話的老人似乎也篤定不會遭受報復,懶散地靠著椅背,翹起二郎腿,小腿差一點晃到桌面上,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雖然白髮蒼蒼,難掩老態,但老人的行為舉止卻顯得異常年輕,好像一個永遠年輕的靈魂被塞進了老態龍鍾的軀體裡。
這是代號“金石之王”的高層成員,與同僚們相比,他的位階低得可憐,僅是土石領域五階。
但作為坐擁幾個世界私產的維度級富豪,他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便是提供大量資金與資源,供應朗基努斯展開各項研究。
大概這正是他有恃無恐的原因。
接著,厄琉斯將視線投向上首——在那個代表首領的位置上,遲遲無人落座,始終空無一人。
難道首領不會前來參加會議?
真遺憾,她本來還很好奇,將萬物解構會帶進朗基努斯的現任首領,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思索之際,真理之鑰看向厄琉斯,碩大的獨眼充滿好奇地轉一圈,直白地詢問:
“聽說您曾經被舊神吞噬,時隔多年卻再度復甦……所以被神吞入腹中是什麼感覺?死亡是什麼感覺?被神殺死,會與普通的死亡不同嗎?”
“或許根據您和影的經歷,我可以收穫一份研究報告呢。”
真理之鑰臉上維持著面具般的僵硬微笑,手指在桌面上寫寫畫畫,專注地喃喃自語,“嗯,研究的課題,就是死亡……”
第170章 瘟疫計劃
“嗯, 研究的課題,就是死亡……”
話音落下,空氣彷彿凝滯幾秒, 如膠質物般黏著、沉悶地緩慢流動。
所有視線都隱秘地落在厄琉斯和真理之鑰身上,這讓厄琉斯倏然想到叢林深處,野獸群中的生存法則——
群落內的地位高低,總要在搏殺、鮮血與死亡之中決定,直到弱勢的一方徹底被折斷獠牙、磨平利爪,奄奄一息地跪趴在強者跟前, 沒有尊嚴地搖尾乞憐,兩者之間的地位方才確定。
不知是巧合還是蓄意謀劃,在場同為八階的真理之鑰被推到臺前, 恰好能試探厄琉斯的實力與處事風格。
厄琉斯挑了挑眉, 居然感到有些新奇。
在此之前, 幾乎從未有人敢這麼直白地挑釁、激怒她。
圓桌之上的氣氛恍若擰成一根緊繃的弦,不知何時就會“啪”地一聲, 徹底應聲崩斷。
忽然, 一道茫然的聲音插進來,悶悶響起。
“首領不是讓我們好好招待新成員嗎?”
沙啞的聲音從裹屍布下傳來, 彷彿帶著一股化學試劑的氣息:“一見面就問這樣的問題……是不是不太好?”
厄琉斯愕然。
她猜想, 首領口中的“招待”, 應該並非是友好待客的意思,而是暗含著深意吧?
怎麼似乎, 心靈之影非但沒有理解到表層以下的含義,還直接當著她的面、在這個時機說出來了?
千言萬語在厄琉斯心頭匯聚, 最終指向一個疑問:
心靈之影她,一直這樣嗎?
與充滿活人氣息的同事們相比, 這具裹在布里的屍體簡直老實得有些可愛了。
“……”
顯然,比厄琉斯更加不敢置信的,還另有其人。
真理之鑰還好,它的面部像是由金屬鑄造的,嘴角平滑上揚的弧度紋絲不動,令人捉摸不透它的情緒變化;
但金石之王的反應,就要明顯很多了。
老人驚詫地瞪大眼睛,隨後弓起腰,扶著桌子,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咳嗽聲。
手掩在鬍鬚前做掩飾,金石之王斷斷續續地輕聲提醒:
“影……咳咳!我想首領祂恐怕……”
然而,心靈之影沒有收到旁人暗示的訊號,反而把水杯推到老人面前,關切地問:“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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