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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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琉斯逐漸有些明白,在心靈之影的世界裡,夢境永遠會毫無保留地呈現出真實;而如她一樣的屍體呢,它們也不會說話、不會說謊、不會隱瞞,更不會總是說一半留一半,需要聽者自行解讀。
首領習慣於和“聰明人”或“野心家”對話。
可心靈之影只是從死亡、夢境和屍體中,誕生的非人意識而已。
她像白紙,也像石頭,無法理解智慧生命約定俗成的規則。
想通這些,厄琉斯明白該如何讓心靈之影反水了。
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厄琉斯和善地提到:“你很好奇活人的世界?”
“……嗯。”
由於話題跳躍得太快,心靈之影稍微慢了半拍,才點點頭:“真理之鑰在研究死亡,可我只好奇,‘活著’究竟是什麼感覺?”
“會很溫暖嗎?會快樂嗎?還是會難過?我也見過很多人在夢裡哭泣……”
自誕生以來,死亡就和心靈之影時刻相伴,她已經體會得足夠多了,所以比起死亡,鮮活的生命反而讓她更感新奇。
長久地存活在裹屍布的包裹中,“活著”是她從未品嚐過的滋味。
厄琉斯若有所思,或許,這正是撬朗基努斯牆角的絕佳契機。
“如果你一直停留在朗基努斯,那你幾乎不可能明白生命,因為這裡本身就是一個蔑視生靈的地方。”
厄琉斯像在注視懵懂的孩童,耐心地引導,“你想過離開這裡,去更廣闊的世界嗎?”
“可是我答應了首領……”
厄琉斯沒有直接指出,她這個監察司長,當得就和不存在沒有任何區別,而是吐出一串靈魂發問:
“你工作多久了?有合理的薪資和休假條件嗎?當時首領有明確告知你,工作的期限嗎?你要工作多久,才能償還清債務?”
“這些條件,哪怕我剛剛復甦沒多久,都略有了解,難道首領竟然從未與你談過嗎?”
心靈之影頓住了。
她驀地意識到,她從未想過這些,因為時間的概念於她而言,本就模煳!
“如果我猜得沒錯,首領應該很久沒有提過你的債務了吧?”厄琉斯篤定道,“另外,在真理之鑰已然觸怒過我的情況下,首領當日就指示你過來監視我……或許在他眼裡,你早就沒那麼‘好用’了,只是礙於遲遲找不到能力與位階相似的下屬,否則,他會毫不猶豫地把你更換掉。”
厄琉斯甚至覺得,研究院說不定早就在研究心靈之影的替代品了。
在高層之中,心靈之影顯然沒有什麼說的上話的實權,唯一的倚仗僅有位階——雖然厄琉斯印象裡的敵人個個位階極高,但放眼世界,能上七階的存在寥寥無幾,異能還恰好與朗基努斯的需求契合的,那就更少了。
就算有這類強者,他們也大多精明謹慎,會選擇進入教會或其餘正當組織,不會像心靈之影一樣莫名其妙地被拐進朗基努斯,一打工就是多年,還很“聽話”……
儘管這種聽話,只限於最淺顯的字面意思。
“總之,這一切都說明,你早就償還清債務了,有去任何地方的自由。”
心靈之影呆呆點頭:“那我應該,去哪裡?”
“你可以加入我們。”
厄琉斯矜持地頷首:“我承諾你,屆時你無需再擔心夢魘教會的追殺,無需躲藏在夢境世界,能夠自由地走在你嚮往的‘活人世界’。”
生平第二次接到聘用合同,心靈之影嚴肅起來:“請問您的組織是?”
厄琉斯微不可查地頓住。
作為厄命女巫,她好像不太方便直接說“命運教會”吧?
從一個日漸成熟的劇作家的視角看,這個人設想要真正改信命運,也需要一些時間,以及一系列轉變。
況且厄琉斯想到,本體那邊好像確實有打算,在明面上的教會體系之外再構建一個可控的、更靈活的機構……
這個目前的空殼組織,該叫什麼名字好呢?
耳畔恍若再度響起首領信心滿滿的“瘟疫計劃”,厄琉斯倏然決定:“十日談。”
“名字取自人類作家薄伽丘的《十日談》。書中的青年男女們躲避塵世間流傳的瘟疫,而我們——抵抗命運河流的瘟疫與風暴。”
吃一塹長一智,心靈之影雖然有些心動,但還是謹慎地問:“這次的工作,有時限、假期和薪資嗎?”
“有,等你真正脫離朗基努斯,我們會給你明確的合作條約。接受與否,留下或離開,都是你的自由。”
厄琉斯心想,讓傻子全年無休,那是犯法的……
不對,任何人都不應該全年無休!
“那我加入,”心靈之影緩緩吐出一口冰冷的吐息,如釋重負道,“感謝您的邀請,您真是一個好人啊。”
厄琉斯維持著禮貌的微笑,並沒有感到多麼高興。
她可還沒忘記,上一個心靈之影口中的“好人”,還是朗基努斯的首領呢!
心靈之影:“我有什麼可以為組織做的嗎?”
“讓我想想,第一件事——”
尾音拖長,厄琉斯的眼底閃過一絲惡趣味,“你應該很擅長編織噩夢吧?”
……
模煳的光影在視野中晃動,就好像溺水的人在隔著水波,仰望水面之上的光點。
漸漸的,色塊開始變得清晰,勾勒出四周環境的輪廓,人的意識也漸漸清明起來,恍若從迷濛夢境中甦醒。
“唿——”
空茫的雙眼逐漸恢復聚焦,研究員A勐地坐起來,喘著粗氣左右打量。
他發現自己居然躺在冰冷的金屬製地面上,這是一個正正方方、長寬高都大約七八米的房間,看起來很像他們研究院的實驗室,不過內部空無一物,沒有複雜的實驗器材。
在房間邊緣,環繞著一圈凹陷下沉的水槽,槽裡盛滿清水,但更深處一直向下延伸往黑暗,看不清具體有多深。
這是哪裡?他怎麼會在這兒?
研究員A努力回想,他之前應該是在實驗室對比一組資料,看著看著就熬到深夜,於是他就摘下眼鏡,揉了揉乾澀的雙眼,趴在桌前休息……
再然後,等他的意識再度清明,他就已經身處這個古怪的房間。
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是什麼人把他帶過來的?
研究員A提起警惕,試圖用通訊裝置聯絡外界,未果;
他又嘗試神秘界的手段,但無論是繫結的遊樂場系統,還是唿喚研究司司長的尊名,都沒有得到回應。
半晌後,研究員A不得不承認——他被困死在房間裡了。
既然無法得到外界的援助,研究員A只能把希望寄於自救,在四處轉了一圈,他最終停在房間裡的另一個角落。
在角落裡。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渾身被緊緊包裹在純白束縛衣裡,雙手、雙腳都被黑色牛皮帶死死捆住,面部同樣被布料覆蓋,只露出一雙神色茫然的眼睛。
研究員A對這種束縛衣很熟悉,實驗室裡常常要用到一些人類或類人智慧生物作為實驗體,為了確保他們可控,就需要用到這些特質的束縛衣。
除了限制行動,這種衣服經受過神秘力量處理,還能限制異能的使用,讓衣中人無法反抗、無法動彈、無法出聲,甚至連自主進食和排洩都無法做到,只能依靠專用的營養液等設施維持生計。
剛剛入職時,研究員A也曾對這些同類的遭遇感到本能的不適。
但當他親手處理掉一排排束縛衣裡的人,剖開一具具身體來觀察他們的內部器官變化,觀察一串串人體實驗資料來進行分析……
看得多了,他也漸漸習以為常,生命似乎也就濃縮成一個渺小的數字。
不僅是研究員A,其餘研究員都是如此。
在習慣把實驗體當作耗材之後,他們甚至能笑著稱唿實驗體為“人牲”,和小白鼠沒什麼兩樣。
研究員A謹慎地觀察那個裹在束縛衣裡的人一會兒,確認對方沒有絲毫行動力,反倒鬆了一口氣。
——這說明目前為止,對方無法對他造成威脅。
在陌生未知的空間裡,這毫無疑問是個好訊息。
研究員A走向正對面的唯一一扇金屬門,門嚴絲合縫地鑲嵌在牆體內部,周圍沒有任何輸入密碼或指紋的解鎖屏,門上也沒有鎖釦或門把,似乎只能由某種程式決定是否開放。
抬手捶了捶大門,金屬門紋絲不動,“哐哐”的巨響在房間裡顫動迴響。
“歡迎來到女巫之匣。”
思索之際,一道含笑的女聲從房間上空響起,使研究員A下意識抬頭尋找聲源。
但整個房間的六面沒有任何縫隙,也沒有看見廣播系統的影子……真正的與外界隔絕。
只有那道聲音,恍若直接降臨在人們腦海深處,異常清晰。
“想要離開這裡,需要和我玩個遊戲——”
“每前進一個房間,你們都需要放棄一些什麼,通往自由的大門只有在得到滿足條件的供奉之後,才會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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