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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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遊戲,聽起來簡直像是與惡魔的交易。
研究員A很容易聯想到,說不定要割捨人體器官、乃至靈魂,才能爭取離開這裡的機會。
反覆咀嚼著神秘聲音的話語,研究員A湛藍的眼睛忽然一亮,試探地問:“但我的同伴,似乎沒有行動或說話的能力?”
“這是你們之間的問題。”
女聲回答,“你可以選擇為他解開束縛,兩人共同商議決定;也可以選擇維持現狀,由你擔任與我交流、做出決策的話事人……規則沒有對此限制。”
研究員A的唇角忍不住上揚。
那就說明,無論大門有多麼嚴苛的要求,他都可以儘量讓“同伴”付出代價,最大限度保全自己。
反正只是人牲罷了,他漠然地想。
“唔——唔唔唔!”
角落裡一直安靜的人忽然開始劇烈掙扎,但也僅僅能做出一些輕微的動作。
他一邊驚恐地仰視著研究員A,飛速地眨動著充斥絕望的藍眼睛,一邊拼命搖頭,像是要暗示研究員A什麼。
研究員A沒有理睬,甚至踹了那人一腳,警告對方不要製造出噪音干擾他。
只聽牆外的人緩緩地,對研究員A宣佈:
“第一道門的要求是——”
“隨機獻上你某一天的記憶,或者……一根你同伴的小手指。”
第174章 猩紅迴圈
一回生, 二回熟。
在第八扇金屬門前,研究員A嫻熟地將部分人體組織拋進房間四周的水槽裡。
絲絲縷縷的猩紅頓時在水裡蔓延開來,那部分血肉在水面中搖搖晃晃地翻滾, 很快就沉入漆黑無光的水槽底部。
這些房間內的水槽似乎是相通的,越是往前,水面就越是渾濁不堪,在燈光下泛著一層難以忽略的、不詳的血色。
槽壁邊緣,還攢聚著一團團泡沫,泡沫裡夾雜著細小的器官碎片, 甚至飄著一兩片殘破的指甲。
研究員A捏起衣角,一邊擦拭著手術刀上的血跡,一邊慶幸地想:
幸好, 他習慣性地隨身藏一柄刀, 不然可不方便處理那個人牲。
原本雪亮的刀刃, 哪怕被反覆擦拭、沖洗,也仍然透出汙濁的淺紅——而當它映出研究員A的臉龐時, 彷彿他的雙眼裡也帶著惡魔般的紅光。
起初他們面對的兩道門, 提出的要求都並不嚴苛。
第一道門,向通關者索要一天的記憶或一根小手指。
研究員A怕之後的門提出“一雙完整的手”這樣的條件, 所以選擇犧牲自己的一天記憶。
然後他就發覺, 他完全不記得昨天都幹了些什麼, 彷彿那一天被徹徹底底抹去,不在他的人生中留下任何痕跡!
這讓研究員A不禁想到, 要是大門再索要一年、十年的記憶……
如果不斷剝離捨棄,直到最後, 他還剩下什麼?他還是原本的自己嗎?
就算能逃離這個鬼地方,他也會變成一個幾十歲的無知“嬰兒”, 又該怎麼在組織和遊樂場中立足?
研究員A愈加意識到這個遊戲的險惡之處,也更加牴觸從自己身上獲取貢品。
因此,當第二扇門向研究員A索要名下的一半積分,或是同伴的三片指甲的時候……
研究員A近乎毫不猶豫地,對困於束縛衣的同伴舉起了刀。
在動手時,他很快就代入了往常在實驗室裡的身份,把對方當作毫無人格主義、也無需憐憫的小白鼠。
為了防止人牲掙脫束縛衣,給他們後續的“合作”帶來麻煩,研究員A沒有為同伴解開任何一道束縛,只在需要動刀的地方劃了口子,熟練地切割、剝離、撕取。
在拔下指甲的瞬間,研究員A與人牲僅露在外的眼睛對視了,那雙眼睛佈滿血絲,似乎是痛苦得有些恍惚麻木。
這是研究員A很熟悉的眼神。
但與往常不同的是,人牲望向A的眼中居然沒有多少痛恨,反而沉澱著濃郁的悲愴和絕望。
就好像,研究員A不是手握主動權的加害者,而是處於和人牲相同的境地。
一絲違和感閃過心頭,研究員A的動作頓了頓,凝視著對方的雙眼,忽地感到莫名的熟悉,彷彿他曾在某些時刻,面對過這雙眼睛無數次……
怔了怔,研究員A搖搖頭,心想:
這種熟悉感,難道是因為對方的眼睛和他的一樣,都是明亮的藍色?
亦或者,對方是某個經過他之手的實驗品?
來來往往的實驗體太多了,研究員A根本記不住,感到一絲熟悉但記不起來,那也情有可原。
搖搖頭,研究員A很快就把這些思緒拋到腦後。
一旦開了個頭,在之後的行程中,研究員A就更加沒有負擔地犧牲同行者了。
第三道門前,研究員A割掉了同行者的舌頭;
第四道門前,他又剜去對方那雙湛藍的眼睛;
然後是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祭品一一被投入水槽,沉進望不到底的深淵。
時至現在,水槽中的水已經徹底染成濃郁的猩紅,就像潑灑的紅顏料,粘稠而渾濁地翻湧著。
血水之前,第八扇金屬門也無聲地敞開,露出門後的一段弧形走道。
就像拖著待宰的牲畜那樣,研究員A暴力地拖拽同行者,來到走道盡頭,前方連線著一模一樣的空曠正方體房間。
同行者此刻已經氣息奄奄,黑漆漆的眼眶直直望向前方。
他的四肢已經都被獻祭,說不了話,也無法動彈,軀幹被包裹在厚重的衣物下,顯得束縛衣空空蕩蕩的。
或許是這個房間蘊含著奇異的魔力,竟讓他始終沒有死去,只是神志不清地歪著嘴,混合血色的涎水沿著嘴角淌下,在原本雪白的束縛衣上浸出斑駁的血跡。
第九個房間,女聲再度悠悠響起。
這次,女巫索要的祭品——是一顆頭顱。
研究員A毫不猶豫地結束了同行者苟延殘喘的生命,為了避免弄髒雙手,他直接舉起裹在布里的頭顱,拋進水槽裡。
頭顱在水面搖晃、翻滾兩下,旁邊傳來金屬門緩緩滑動敞開的聲響,研究員A近乎剋制不住激動的心情,露出即將逃離女巫之匣的笑容。
然而,就在這時,鬆垮裹住頭顱的布料被水波推開,皺巴巴地浮在水面上,露出那顆腦袋的真容。
研究員A臉上的笑容驀地凝固了,彷彿化作一座水泥澆築的人像。
那張臉……
那張臉,哪怕只剩下空蕩蕩的眼眶,面上凝固著斑斑點點的血痕,研究員A也能一眼認出來——
那張臉……就屬於他自己!
那張與研究員A別無二致的面孔在水中晃動著,蒼白得毫無生機,很快就和之前的祭品一樣沉入水槽更深處。
唿吸急促起來,研究員A的精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叮咚”一聲,手術刀應聲落地,研究員A踉踉蹌蹌地後退幾步,恍惚低頭,看向自己十指指尖的鮮血。
紅色,都是紅色。
在實驗室工作太久,他已經失去對生命流逝的同理心——胸腔內這顆麻木的心靈,難以看見鮮血的猩紅,也難以感知到血流的滾燙。
但此時此刻,他只覺得手上的鮮血像火焰一樣,在灼燒,在刺痛。
這些紅色衝擊視網膜,又在視野中旋轉、模煳,使研究員A的頭腦裡湧上一陣陣窒息般的眩暈感。
……怎麼會這樣?
他剛剛一點點肢解、殺死的人,究竟是誰?
是他自己嗎?
“不、不可能……”
研究員A不敢置信地大叫一聲,忽地想到什麼,瞳孔縮成針尖似的小點,他彎腰蹲下,就著指尖的鮮血,開始在地面上勾勾畫畫。
他努力抑制住大腦的脹痛,仔細回憶著每道門後的弧形走道,再試著勾勒、重現出它們的輪廓。
指尖顫抖著勾畫完,地面上出現一個有些歪扭的、鮮紅刺目的正無窮符號,恍若一雙眼睛在凝視研究員A驚懼狼狽的模樣。
正無窮……輪迴!是輪迴!
恍然間意識到某個可怕的真相,研究員A再勐然抬頭看向金屬門,只覺得面前的大門不再通向什麼自由,而是地獄在人間的單向通行道。
他像被腦內恐怖的預想和極端的情緒逼瘋了,死死按著頭髮,嘴裡發出和那些被逼進絕境的野獸一樣的,含煳不清、歇斯底里的吼叫。
向前不會有好結果的,研究員A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但向後呢?
後方的大門也都已經關閉,他早已沒有退路了。
癱坐在原地良久,研究員A渾身顫抖,遲遲不敢闖進面前的最後一道門,走進理論上的第十個房間。
可牆壁在扭曲,在擠壓,彷彿女巫無聲的催促,洞開的大門緩緩向前逼近,一點點吞噬房間裡剩餘的空間,主動而熱切地朝著研究員A靠近。
沒多久,整個房間就被壓縮成一條細線,研究員A的後背緊緊貼在後方牆壁,但大門已然近在咫尺,像是巨獸暴露在外的漆黑咽喉般,一口吞下了研究員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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