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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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誕生以來, 飢餓的火焰就永無休止地在腹內燒灼,昭示著支撐它行動的最大本能——炙熱的溫度彷彿要熔鍊萬物, 吞下整個城鎮……不, 整個世界。
而現在, 它又餓了。
今天,輪到誰的門被死亡敲響了?
……
一窗之隔, 刀疤男正無知無覺地坐在沙發上。
幾隻大大的揹包被排成一列,整齊碼放在他腳跟旁, 裡面裝著繩索、打火機等工具,也裝有衣物、餅乾、罐頭等生活用品——這是他們僅剩的物資, 如今全部被刀疤男一手把控。
這也是刀疤男自信能掌另外兩人,不怕他們偷偷逃走的原因,離開刀疤男手裡的物資,他們是無法在城鎮裡生活的。
此刻,刀疤男粗魯地跨坐在沙發上,右腳伸長,直接踩在旁邊的矮凳上,還有閒心給自己開了一隻魚肉罐頭,半閉著眼養神。
沙沙——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陣輕微的響動。
像是有硬質的指甲,輕輕刮擦過牆壁發出的摩擦聲。這聲音輕而綿長,持續數秒,幾乎能讓人想象到,牆體表面留下了怎樣一長條牆粉脫落的刮痕。
刀疤男的第一反應,是“音樂”又陰魂不散地纏上來了。
但屏息凝神幾秒,他遲遲沒有等到下一道聲響,疑惑地環顧四周。
……什麼都沒有。
在這座城鎮的規則裡,這樣安靜的環境是最安全的。
刀疤男明明應該鬆一口氣,但他的心底燃起了莫名的焦躁,總覺得在難得靜謐悠閒的獨處時間裡,有一些意料之外的、危險的狀況正在緩緩靠近。
焦躁不安地伸長腿,他不經意間踢倒了一旁的魚罐頭。空蕩蕩的金屬罐子倒下來,在地板上滾動一段距離,發出哐當哐當清脆的聲響。
等等……
刀疤男愣了愣,低頭看向魚罐頭。
罐子裡的魚肉,是什麼時候被吃光的?
他記得,自己剛剛只是隨意叉了兩塊魚肉,罐頭裡應該還剩下一大半……難道是他記錯了?
悚然感如同一層薄薄的黑紗,輕輕籠罩下來,在刀疤男的皮膚表面摩挲而過,使他手臂上茂盛的汗毛漸漸豎了起來。
拾起魚罐頭,刀疤男仔細打量幾眼,確信這不可能是他無意識間吃掉的——因為魚肉裡帶有一些軟刺,他總不可能不吐刺,把帶刺的魚肉囫圇吞進嗓子裡吧?
所以,是什麼東西悄悄侵入到了閣樓裡,與他共處一室,甚至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吃掉了剩下的魚肉?
刀疤男不由得想,在他閉目養神的時候,那東西是不是就匍匐在地面上,嗅聞著食物的氣味,衡量魚肉和人肉哪個更美味……
一時間,他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連忙轉頭觀察閣樓四處。
那東西,現在躲在哪裡?
沙沙——
又是細碎的摩擦聲。
但這一次,聲音離刀疤男很近,就在他腳跟旁。
他循聲低頭,只見腳旁的揹包不知何時起鼓了起來,裡面鼓鼓囊囊擠著什麼東西,撐得揹包像有生命一般蠕動。
刀疤男嚇得咒罵一聲,一腳狠狠踢在揹包上,揹包瞬間砸在牆壁上,大開的拉鍊口中噼裡啪啦倒出一大堆罐頭,包裡的東西動了動,探出一雙金色的豎瞳。
——那是毫無感情和理智的,野獸的眼瞳。
“蛇?”
刀疤男眯眼,辨認出揹包裡的生物,頓時心下一鬆,嗤笑出聲:“我當是什麼呢……原來,只是一條畜生。”
“嘶嘶。”
蛇歪了歪腦袋,分叉的蛇信從嘴裡吐出來,不理解他的語言。
一想到剛才心底的畏懼,刀疤男就倍感惱怒,恨不得立刻掐死這條野蛇。
殺意之中,異能的力量以刀疤男為中心擴散,他腳下的地板開始變成綿軟的、流淌的泥沼似的質感,呈現出波紋狀的起伏,如同青蛙彈出的舌頭一樣,勐地向那條蛇翻湧。
刀疤男屬於【重塑】領域,異能是“熔鍊”——顧名思義,他能把接觸過的東西塑造出新的形態和性質,煉就他幻想中的全新事物。
此刻,他將地板熔鍊成一種帶有特殊黏性的流體,任何生物只要被它黏上,至少也得蛻一層皮,撕下的皮和肉將永遠與地板黏連在一起,成為一個血腥的裝飾。
他已經能想象到,這條蛇的皮被從頭到尾完整扒下來,鱗片細密的紋路鑲嵌在地面的模樣……
應該很漂亮。
“或者扒下蛇皮,做一條皮帶也好。”
刀疤男帶著惡意地喃喃道。
蛇仍然歪著腦袋,不躲不閃,靜靜地注視他。
地板翻湧到它鎏金的眼瞳前,卻在即將吞沒它的前一秒,驀地停滯住——
不,準確來說,是流動的地面、空中飄動的塵埃毛絮、甚至光線透過窗戶投下的光影變幻……全部停滯了。
刀疤男臉上的笑意同樣頓住。
他慢了一拍,才意識到:
真正在蛇面前停止的,是時間。
在蛇從不眨動的豎瞳裡,時間被凝固成一塊澄澈透明的琥珀,封存住時間裡的所有人和事物。
單論【時間】領域的詭異力量,這條蛇就絕對不是能隨便對付、戰勝的普通動物!
刀疤男緊盯著蛇,感到棘手,攥住拳頭。
這樣的小怪物,是什麼時候出現在城鎮裡的?
沙沙沙沙……
這時,一連串摩擦聲打斷了刀疤男的思緒。
他驚覺,揹包裡的蛇根本沒有動,那為什麼還會有逐漸朝他逼近的輕響?
仔細辨認會發現,這些聲音,是來自背後、來自頭頂、來自腳底的……
彷彿被無形的力道扼住脖頸,刀疤男感到唿吸變得艱難,胃部因緊張而隱隱抽動。
他嚥了咽口水,動了動僵硬的脖子,似乎能聽見骨頭深處咔嚓咔嚓的卡頓聲,緩緩仰起頭——
無數蛇鋪滿天花板的繚亂身影,映入刀疤男驟縮的瞳孔中。
原來,蛇不止一條。
一大團蛇窩,藏在天花板上,衝刀疤男露出森白的獠牙;還有一些冰冷柔軟的觸感,在他腳踝邊打轉,彷彿一條條靈活搖擺起來的韁繩。
“嘶嘶嘶……”
它們盯著刀疤男,眼神森冷,無一例外地豎起上半身,做出蛇類攻擊前的預兆動作。
它們聽不懂刀疤男的話,但它們能讀懂他的行為——他剛剛在嘗試攻擊它們。
那它們理所當然,應該回敬。
哪怕這個人類能開啟那些奇怪的、小小的鐵罐子,而罐頭裡的肉很好吃。
……
“轟隆隆——”
跨越半個城鎮,萊娜忽然聽見一陣撼天動地的巨響,連地面都隱約有些震顫,腳邊細小的沙粒石子簌簌滾動。
她下意識想轉頭看,但她正身處室內,面前是需要長時間對焦的笨重的老式攝影機,以及一位皮膚青灰、周身縈繞著隱隱屍臭味的攝影師。
“不、要、動,”攝影師的聲音來自乾癟腐爛的咽喉,如同生鏽的機器,一卡一頓地提醒,“很快就、拍攝、好了。”
於是,萊娜不得不繼續停在攝影機前,維持公式化的甜美微笑。
這是第四個景點,【留念攝影館】。
在眾多景點中,它主要起到給遊客留下紀念物的作用,不具有太大危險性,規則也很簡單:
【1,由於技術限制,攝影時間較長,請聽從攝影師的話。】
【2,單人攝影免費,雙人及以上攝影需按人數付費。】
【3,如果你想合影的朋友已經死亡,請配合攝影師,把它掛到金屬架上,擺出美觀的姿勢。】
【4,在規則3的前提下,如果攝影途中你發現朋友的屍體在動,請無視它的變化,這只是你的幻覺。】
萊娜體驗單人攝影,只要遵守規則1就好。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眼睛都快酸得睜不開了,攝影機才嗡嗡響著運作,在一道閃爍的白光中完成拍攝。
終於結束了!
萊娜活動著痠麻的肩膀,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等待攝影師洗出照片的時候,萊娜聽從攝影師的建議,按捺住好奇心,暫時沒有出門檢視轟響的情況。
她百無聊賴地在攝影館瞎逛,牆上一排排貼滿了城鎮居民和外來遊客們的照片。
照片右下角寫有日期,萊娜注意到,自從安娜等孩童失蹤的678年開始,照片裡出現孩童的頻率就明顯下降,直到最後,幾乎只有中年和老年人出鏡。
嗯……還有屍體出鏡。
這座城鎮的文化,會給剛死的人盛裝打扮,抬到攝影機前擺出或站或坐的姿態,撐開雙眼面向鏡頭,拍下人生中的最後一張照片,甚至是和家人們的全家福。
在照片裡,生者與死者混在一起,定格成永恆幸福的家庭。
萊娜饒有興致地逐一看過照片,尋找出隱藏在照片裡的不協調、瞳孔渙散的屍體,忽然駐足在最靠邊的一張照片前。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