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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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漢末歷經十年的生活,他的習性與思維已有一部分被環境同化,但他始終保留著來自後世的價值觀,謹慎地維護著心中的那一柄秤桿,不願自己迷失在歷史的洪流中。
他暫時將未來的壓力拋到腦後,專注打量著眼前的農田。
今年,陳國境內的9個縣城,收成都相當不錯。
眼前最主要的農事是秋收,秋收之後,便要考慮養土育土的問題。
早在先秦時期,智慧的古人就已嘗試著使用各種有機肥料。先秦的漚肥,到秦漢時期進一步發展成廄肥與泥肥,到魏晉則出現專門的培育綠肥。
不僅如此,秦漢已出現較為成熟的輪作制,比較有名的就是“草田輪作”。
前幾年,劉昀估量著當前時代的農學程序與特性,與“歸本居”闢請的農學家探討,根據後世的經驗,在原有基礎上改良輪作、間種的模式。
除此之外,他還在陽夏幾處貧瘠的農地進行“秸稈還田”,定期對各城的農田進行深翻改土。經過幾次嘗試,最佳化了最佳方案後,在全封地推行。
育土改革最開始的時候,因為他年齡小,質疑之聲源源不絕。若不是漢朝等級分明,某些激進、脾性暴的農戶,怕是能挑一桶糞,往他家門檻上潑。
好在變革之路雖然艱難,但在出了成效、初步踏入正軌後,獲得實際好處的農戶不再劇烈地反對,也為他後來改良農具、耕種新種清除了一部分反對之聲。
時至今日,舊有的育土之法趨於成熟,負責研發的天工閣也收納了一批新的人才,劉昀開始考慮無機化肥的可行性。
畢竟有機化肥都有見效慢,容易滋生病菌的缺點,如果適當加入無機化肥,或許……
劉昀就此打住,壓下這個蠢蠢欲動地念頭。
先記筆記裡,回頭再好好思量一番。
哪怕有幾年的鋪墊,天工閣如今的化學技術也只處於胎兒的階段,正是百廢俱興的時候。就算能作為化肥的硫酸鈣本身就存在於大自然中,可以煅燒提煉,但硫酸鈣的用處可不止是化肥,獲得的成品需得優先應用於別的領域。
更何況,比起花費大量精力提煉無機化肥這件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以如今動盪不安的社會現狀,軍事策略與政治策略佔了最高的優先順序。以陳國如今的糧食產糧與糧食儲備,短時間內可以不用再為農產方面殫精竭慮。這部分精力可以暫時空出來,挪到其他地方。而諸如無機化肥的事項,完全可以等陳國在亂世中站穩腳跟,充分壯大己身了再行考慮。
他可不想研究搞到一半,老家突然被別人抄了,所有努力付諸東流,給別人做了嫁衣。
想到這,劉昀收起繁蕪的思緒,在識海中開啟一本軍事相關的書籍,認真閱讀。
……
又過了幾個時辰,在日落之前,馬隊終於抵達陳縣。陳群前往驛舍休息,劉昀則直奔王府,一吃完餔食,就進了父親的院子。
他將這一路的所見所聞全部道出,包括半路遇到的賊匪與自己的一部分猜測。
陳王劉寵手持麈尾,輕輕搖晃木柄。待到劉昀說完,他放下手中之物,剪去火光中多餘的燭芯。
燭影一閃,片刻變得更加清晰。
“子琰心思已定,必不會因為旁人的三言兩語而動搖。刺客一事雖有些棘手,但不會左右他的決定。等到朝中調令抵達,他一定會走。”
子琰,豫州牧黃琬的表字。
劉寵所說的道理,劉昀早已通透。以黃琬的性格,認定了一件事,就不會輕易改變。刺客與假玉璽一事,既不會讓他被憤怒衝昏頭腦,反其道而行之地留下;也不會讓他限於恐懼的泥沼,急不可待地離開。
幕後之人弄巧成拙,打亂了黃琬的計劃,卻不會影響他離開的決心。
對於黃琬一定會離開這件事,劉昀和劉寵先前已有預料,此時雖然有幾分遺憾,倒也不會因此人仰馬翻。
按照劉昀的話來說,差不多就是“PlanA行不通,無妨,上PlanB”。
考慮到豫州這一塊地的特殊性,劉昀的計劃B與袁氏兄弟後來的選擇差不多——在短時間內,他們不會明著佔據豫州,而會推舉門人上位,擔任新的豫州牧。
如果歷史的腳步按部就班地跟隨史書的足跡,那麼,繼黃琬之後的豫州牧,即是孔伷。
孔伷是庶族出生,偶然與名士符融結識,受他舉薦,在陳留太守手下任職。在朝廷落入董卓手中之後,也因為符融的這一層關係,符融的老師周毖向董卓推舉孔伷,讓履歷單薄的他直線飛昇,跨過上司馮岱,成為比太守更高一級的豫州牧。
在門人、鄉人相互抱團的東漢,此類事蹟可以談得上司空見慣。
劉昀之所以把孔伷納入次級選擇,一個是因為孔伷背後的依靠只有周毖,且周毖遠在京城,無法與孔伷共謀豫州;另一個原因,則在於孔伷本身。
根據鄭泰的評價,孔伷“清談高論”,不擅長統御、軍事。雖然這是鄭泰為了勸阻董卓出兵,故意貶低之語,但實際上,這段評論之言也不算胡編亂造。
劉昀早已派心腹去陳留探查孔伷的情況。根據線人的總結,孔伷此人頗有幾分文才,但缺少踐行的能力,讓他擔任豫州牧,怕是會手忙腳亂。
陳王父子要的就是這份手忙腳亂。
雖然不知道什麼原因,孔伷成為豫州牧不到一年,就在史書上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但,比起讓一些不知底細的世家門人把控豫州,讓人際單薄、缺乏經驗、缺乏實幹之才的孔伷當豫州牧,可謂是上上之選——
僅次於留下黃琬的上上之選。
“為防萬一,我已向京中遞信。”劉寵如此說道。
至於向誰寄信,自然是依附陳王的官吏。未免打草驚蛇,引起周毖的反感與疑心,推動孔伷成為豫州牧這件事,他們只會暗中進行,絕不會讓其他人發現陳國在其中的作用。
至於藏在幕後,對黃琬和他出手,意圖謀取豫州的不明勢力,劉昀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我在途中已讓人審問過盜賊頭目,果不其然,沒有問出任何名堂。如今想來,不管是在黃豫州府上遇上的刺客,還是途中遇見的賊寇,都透著幾分'草率'之意……”
劉昀俄然正色,而陳王亦明白他的未盡之語。
如果他是幕後之人,且鐵了心要殺黃琬。那麼在屋中有其他人,出現變數的情況下,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他一定會吩咐刺客謹慎行事,找不到合適時機就立即撤退。
退一步說,就算仿照的玉璽能逼迫黃琬進京,刺殺和獻璽完全可以分開進行。先前的行刺,如果主要目的不是為了恐嚇黃琬,那麼多少顯得有些急切與草率了。
派賊寇半路攔截劉昀也是如此。
若背後之人圖謀劉昀的性命,應當事先做好萬全的準備,而不是讓賊寇在原地等待薛定諤的援兵,最終被弩衛隊強勢擊破。
——這看上去就像送菜一樣。
劉昀微微斂目,不快地取過案上的水杯,一飲而盡:“試探。”
沒錯,如果背後之人不是一個衝動莽撞,沒有規劃能力的愣頭青,那麼他這兩場做戲般的演出,最主要的目的恐怕就是試探。
當時,劉昀雖然選擇儘快突圍,但下意識地掩藏了弩機的裝填速度,沒有讓弩衛隊使出全力。直到後來,豫州的“援軍”抵達,為了防止橫生變故,他才放棄藏拙,全力破敵。
“援軍”出現的時機過於巧合,巧得連不知內情的陳群都忍不住生疑,在邊城問出“晁從事當真是黃豫州派來”這樣的話。
再結合此時的猜測,劉昀覺得太陽xue隱隱生疼,真心覺得這些爾虞我詐、陰謀陽謀令人頭大不已。
在現代的學術研究,雖然各種難題也時常讓他頭痛,但努力求解總會得到答案。
而今這些人心上的難題,可以求出無數種解,又偏偏每一種解都難辯真偽,甚至終其一生都不一定能鎖定真相。
“又或許,派出刺客與賊匪的,並非同一撥人。”劉寵眼中閃過暗芒,在心底加了一句:更有可能,所謂的援軍確實是黃豫州所派,也確實是賊匪苦心等待的援軍。
監守自盜,未嘗沒有可能。
雖是在心底輕嘲,但這一句話,劉寵並沒有說出口。一則因為沒有實證,而以黃琬正直堅毅的人品,實在不像是會做出這件事的人;二則,此刻提出這樣的猜測並沒有實質上的意義,他相信以長子的敏銳與見解,恐怕早已思量過這一個可能。
對這件事的交流點到即止。見劉昀眉峰微蹙,劉寵收起竹簡,溫聲問道:
“聽說明日就是那位戲處士的'手術日',援濟堂
的醫者們籌備得如何? ”
劉昀展開眉心,仰頭靠在天工閣送來的“人體工程椅”上。
“一切就緒。”
雖說古代的經濟基礎與科技程序都不如現代,但這些獸皮都是真材實料的,用在古版自制的人體工程椅上,舒適度真的不低,比硬木椅子強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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