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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漢一直以來都是跪坐制,甚至以跪坐為中心,制定了許多禮節。雖然自從天工閣推出長椅後,陳王覺得做椅子更舒服,一到房間裡就使用椅子和加高的桌案,把支踵和矮几拋到一邊,但他瞧見劉昀仿若無骨,攤在椅子上的模樣,他還是覺得不能理解。

如果想躺著,去床榻上不是更好?

並不知道“鹹魚癱”、“葛優癱”的劉寵,發出了樸實無華的疑惑。

劉昀在椅子上鹹魚癱了一夥兒,勉強給自己翻了個面。

“聽說今個兒上午,荀文若曾經登過門?”

第23章

傍晚回來的時候, 得知這件事的劉昀難掩驚訝。

在前往沛國之前,荀彧就將自己的名刺給了劉昀,並表達了拜訪之意。然而,當時荀彧透露的拜訪時間是在三日後,若知荀彧會在今日登門,他一定會將沛國之行延期。

“不知文若今日登門,是何緣故?”

以荀彧的君子之風與執禮守禮的性子,若無急事, 不會在未提前告知主家的情況下貿然登門。

劉昀本以為能從劉寵口中得出答案,卻沒想到,劉寵只是搖了搖頭。

“今日一大早,我就去陽夏處理諸事, 正巧與荀士子錯開。是以,今日會見荀士子的, 是阿巍。”

二弟?

聽到是劉巍會見荀彧,劉昀的額角不自然地跳了跳。

倒不是說劉巍在客人面前也跳脫胡來, 冒犯貴客。劉巍畢竟只比他小一歲,同樣到了舞象之年,平日裡做正經事也頗有章法。

真要說有什麼不放心的,就是劉巍他過於一根筋,不懂那些彎彎繞繞,漢朝文士的那些個含蓄委婉,在他面前就等同於泰坦尼克號撞冰山,有去無回的那種。

他完全接收不到對方的正確訊號,只會根據最表面的語言理解。別人一句“我不行, 你很行”的自謙,他絕對會當真, 質樸得令人頭疼。

劉昀甚至可以模擬出兩人見面的場景——

荀彧:“見過扶樂侯。”

劉巍:“今日確實是我們第一次見。”

荀彧:“……敢問王爺和世子可在府中?”

劉巍:“顯而易見,自然是不在的,不然怎麼會由小侯來接見貴客?小侯也不是喜歡越俎代庖之人。”

荀彧:“煩勞扶樂侯。”

劉巍:“確實煩勞,不過不要緊,我願意。”

……

糟糕,不能再想下去了。

劉昀抹去腦中的畫面,想去劉巍房間問個明白,卻被告知對方早已睡下。

無法,劉昀回了自己的臥室,躺在榻上閉目養神。這個時間點換算到現代,大約八點左右,劉昀不太能睡得著。他索性在腦中翻閱起建設相關的書籍。

大約是心中存了事,對著密密麻麻的圖文,他一點也看不進去,只得手動增加了一個書籤,退出識海。

想到沛國這一行發生的事,劉昀心中不免生出一陣煩躁之意。

他前世在福利院長大,這輩子在這個世界生活了十年,已然將陳王一家當做真正的親人,時刻對《後漢書》與《資治通鑑》上的記載感到焦灼。

離史書上陳國的覆滅之局,只剩下七年。即便歷史能夠改變,在這個動盪的亂世,隨時都會發生不可預測的禍事。強盛一時的梟雄也好,雄才蓋世的英雄也罷,能得以善終的寥寥無幾。絕大多數的人,不管是角逐者,毗佐者,還是庶民,都被時代的泥流裹挾,一同湧入那粘稠的黑色漩渦。

沒人可以豁免。

未來彷彿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他的頭頂,隨時可能墜下。

在密不透風、逐漸擠壓肺部的粘稠空氣中,劉昀長舒了一口氣,穿上外袍,扣上行纏,起床來到院中。

院內靠近圍牆的一角放著武器架,劉昀緩步走近,提起一柄長/槍,開始練習槍法。

運動果然是解壓的最好方式,當手中握住紅纓槍的那一刻,所有紛亂的思緒與隱憂都被他拋到腦後,過載的意識得以放空,每一寸肌肉都專注於眼前。

長/槍在黑夜中獵獵生風,威烈之勢重逾千斤,在旋身轉向花叢的那一刻,倏然變作濃郁的殺機。

躲在花叢中的人唿吸一滯,下意識地將佩劍抽出半寸。

眨眼間,一柄紅纓槍橫在他的眼前,槍/頭直抵咽喉。

感受著還未完全消散的兇戾之息,藏在花叢中的人艱難地嚥下嚥唾沫,小心翼翼地舉起雙手。

“阿兄,是我,別誤傷。”

槍/頭從他的身前挪開,劉昀提著槍柄,看著被蚊子叮得滿頭是包的劉巍,表情古怪:

“阿弟,你縮在這做什麼?”

“嗐,我這不是心中發虛嗎……呃,不是,我其實是聽森*晚*整*理見阿兄院子裡有動靜,所以過來看看,發現阿兄在練槍,怕打擾你……”

在劉昀似笑非笑的注視中,劉巍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來回飄忽,最後破罐子破摔地嘆了口氣。

“其實我在這蹲了很久了,想找阿兄說話,又不敢進去。”

劉昀擦去額角汗漬的動作一頓,眯著眼盯著劉巍:“為什麼不敢?”

作為家中橫行勐衝的一霸,劉巍可謂是天不怕地不怕,根本不存在“不敢”做的事,除非,他惹了禍。

劉巍縮了縮脖子,臉上被叮的包又痛又癢,他忍不住伸手去撓。

“別抓。”劉昀出手制止,將紅纓槍往牆腳一投,正好插回木架的圓孔上,“進屋說。”

劉昀將劉巍拽進屋,從櫃子中取了一隻陶瓶,塞到劉巍手裡。

“用這個。”

劉巍開啟封蓋,聞到一陣撲面而來的香味,帶著淡淡的紫草與薄荷之息。

他知道這是能止蚊蟲叮咬的膏油,連忙挖出一點,一邊往臉上塗,一邊坦白:

“事情還要從早上說起。今日一早,來自潁川的荀郎君登門拜訪,因一家之主與家中長男皆有事出門,值此危亡之際,次男劉巍挺身而出,力挽狂瀾……”

“停。”因為劉巍有寫小作文的趨勢,劉昀怕他一件事講到天亮也講不到重點,不得不出言打斷,“荀郎君忽然登門,是因為什麼緣故?”

劉巍滔滔不絕的話語一卡,他撓了撓頭:“似乎是因為他收到一封信,要和阿兄商量什麼?不過當他知道阿兄出了城,不在陳縣,就說並不是什麼大事,等戲處士的'手術'結束後再與阿兄分說。我見他要走,出於熱情好客與地主之誼,便請他共用朝食,在我噓寒問暖的關懷下……”

眼見長篇大論的小作文又要開始醞釀,劉昀哪裡猜不出劉巍的心思?

劉巍這是有事要和他匯報,但又覺得心虛,所以才扯了一大堆廢話,意圖拖延,並且為自己接下來的重點做描補與緩衝。

劉昀不想在這種事上浪費時間,一針見血地問:

“所以你做了什麼事,導致你'不敢'來見我?”

劉巍慢吞吞地關上藥罐,腳尖在地上摩挲,盯著繡有銀紋的鞋面:

“為了展示我們王府的友好與親善,同時也為了給荀士子的那份登門禮送個回禮,我從府上北面的倉庫裡挑了一個做工精緻的小擺件,讓人放入檀木匣子,交給荀士子……”

聽到這,劉昀已經有了不太美妙的預感。如果是普通的擺件,就算違了禮制,或者禮物送得有些出格,劉巍也不會做出這麼一副怕捱罵的模樣。

想來他送出的禮物不但有問題,而且還是個會引發糟糕事件的大問題。

“你到底送了什麼?坦白從寬,說得利索點。”

注意到長兄的語氣稍稍加重了幾分,劉巍不敢再囉嗦,兩眼一閉一股腦地倒出:“我本來想送青銅侍女燈但是記錯架子的列數不小心把那個會深夜流血淚的侍女燈送出去了。”

劉昀:“……”

原來只是送錯了禮物,問題不大,反正都是侍女燈……喂喂,別自欺欺人了,要送錯成別的燈也就算了,那個燈可是會在深夜流下血淚的啊!

劉昀輕輕吸了一口冷氣,一把抓住意圖跑路的劉巍:“驛站那邊可有定期更換燈具?”

劉巍忙不疊地點頭,生怕晚一步就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這是自然,前兩天驛丞還遞交了報表。”

劉昀將劉巍放開,快速恢復冷靜。

驛站的每個房間都有現成的燈具,荀彧就算要用到燈,點的也是驛舍几案上的油燈,不太可能會把剛剛收到的禮物拿出來用。

荀彧收到侍女燈還不到一天,現在天色已晚,他估計已經休息,沒道理因為這種事去打擾他。倒不如備好新的回禮,等明天早上再過去和他解釋,雖然平添了一番波折,卻也算不上是什麼嚴重的事故。

覺得事情尚有挽回的餘地,劉昀安下心,不假他人之手,親自去庫房挑選賠禮。

劉巍小心地跟在他的身後,一路乖覺。到了庫房,他殷勤地為劉昀指路。

“左邊那件小室裡放著荀士子今日送來的登門禮,阿兄可要過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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