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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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一會兒再說。”
劉昀挑了一箇中規中矩的回禮,取了幾株曬乾的香草,一同放出一尺長的木匣中。
在離開庫房前,他走到劉巍所指的方向,開啟竹篋。
篋內放著一卷竹簡,劉昀略微展開一角,發現是一本從未見過的古籍。
劉昀稍有幾分意外,須臾間,明白了荀彧送上此物的緣由。
荀彧確實很珍惜戲志才這個好友。
劉昀如此想到。他伸手取出書簡,從旁邊的架子上另取了一樣物什,加入回禮中。
隨後,他揣著這卷書簡,和劉巍一同離開庫房。
……
月上柳梢。
荀彧與陳群對坐,替他斟了一杯清酒。
“族中來信,勸我'宜速歸'。”荀彧倒完酒,將陶壺擱在榻旁,“我亦有一些事,需要與族人商議。待明日事了,我便啟程,前往潁川。”
明日就是醫者為戲志才除癰的日子,荀彧選擇延後一天離開,一是為了好友,二是為了與劉昀當面道別。
即便是老成穩重如陳群,在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也不免生出一些離別的愁緒來。
他喟然嘆道:“天下鼎沸,此去一別,不知何時能再見……”
荀彧聞言,溫聲笑道:“用不了許久,只需十天半月,你我自可相見。”
陳群長嘆的那一口氣被不上不下地卡在正中,好半天才吸了回去。
他的腦中閃過諸多猜測,最終指向最接近真相的那一個。
“你要舉族遷來陳國!?”
因為過於驚詫,他的聲音不由拔高了許多。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陳群連忙閉上嘴,但他盯著荀彧的目光填滿了錯愕與震驚。
“何時定下的主意,其中是否有我不知道的內情?”
並非是陳群不看好陳國,認為荀彧的決定不可思議。實在是因為他對荀彧瞭解甚深,知道荀彧的這一項決定絕不是衝動之下的產物。
可是陳群分明記得,在來陳國之前,荀彧因為豫州的地理位置與政治特殊性,對陳國的未來持不樂觀態度。哪怕進入陳國後的所見所聞讓他改變了觀念,但,僅僅憑藉陳國五穀豐登的盛景與別具一格的農具,並不足以令荀彧回心轉意,生出投效之心。
除非——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出現了重要的轉機,使陳國的某樣東西……或者某個人,恰到好處地叩開了荀彧的心扉,讓他生出了“如此,倒不妨一試的想法”。
對於陳群的疑問,荀彧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意有所指地提起了劉昀:“世子雖然年少,但心志堅定,仁而不迂。觀陳國之政,若能在風雨中立足,假以時日,當立不世之功。”
話雖婉轉,意思卻已表達得鮮明。
陳群沒想到劉昀竟然悶聲不響地把他們當中最難打動的荀彧給說服了,不由暗自稱奇。
想起這位表弟在他家中哄他母親開心時的模樣,陳群忍不住抽了抽唇角,默唸“若非有著至誠之心,僅憑花言巧語,荀彧決計不可能認同”,總算把腦中那個有些糟糕的畫面趕到一邊。
略微平復心境,陳群正準備細問,忽然,視線餘光注意到一個從未見過的東西。
“文若案前可是換了新的燈具?”
放置筆墨的漆案上,一柄栩栩如生的青銅侍女燈俏然站立。燈具的表面裹了一層鮮豔而細膩的軟漆,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精緻而悅目。
“確是如此,”荀彧回道,“入暮時分,對門的文吏不慎打碎了陶燈,正巧我得了新的燈具,便與驛官商量,將屋內原有的青銅燈挪給那位文吏使用。”
這個新的侍女燈是他從陳王府得到的回禮,不便轉予他人,而原來放在房內的青銅燈本來就是驛站準備的,如今對面有了缺,正好調轉一二。
陳群看著案上的侍女燈,越看越覺得工藝精湛,心中不免生出幾分喜愛。
“不知是哪位匠師所作,若有機會,我定要求上一柄……”
話剛說完,陳群忽然察覺侍女燈的眼睛部位有些不對,眼仁的光澤與剛才略有不同。
陳群只以為這是因為房間太暗,燈光閃爍造成的錯覺,沒把這一絲偏差放在心中,“我可否拿近了一觀?”
荀彧自然不會拒絕。
於是,陳群起身,探向榻邊的漆案,伸手握住那一支青銅侍女燈。
在燈具入手的那一刻,忽然有一滴紅色的不明物,從侍女栩栩如生的眼睛邊緣出現,慢慢下滑。
陳群:“……”
感受到好友一瞬間的僵硬,荀彧不解地轉頭,但因為被陳群寬大的後背遮擋,他只看到陳群硬邦邦地貼著漆案,不明原因地停了動作。
“長文,發生了何事?”荀彧低聲詢問。
陳群默然回神,悄悄鬆了手:“……文若,你這燈是從哪裡得的?”
荀彧心知有異,起身走到榻邊。
看到那個流出紅色不明液體的侍女燈,荀彧陷入了沉默。
陳群只想將不久前誇讚這盞燈的話全部收回,他摁了摁眉心,忽然不合時宜地想到了那個所謂的“解壓神器”。
“是世子?”
這燈透著幾分怪異,荀彧原本不打算道出實情。但見陳群似乎誤會了什麼,竟將這件事與劉昀掛勾,他即刻否認道:
“並非世子所贈。此事說來話長,你我是否先……為這一盞侍女燈止一止血淚?”
陳群從竹笥裡拿了一隻拳頭大小的陶杯,“啪嘰”一下扣在“侍女”的頭上。
瘮人的場景立即消失,精緻的藝術品被陶杯罩頭,顯出幾分滑稽。
“油盞與火苗的位置在侍女的手部,正好……”
陳群沒有說完,但荀彧知道他說的正好指的是什麼。
“先這麼將就一下,剩下的明日再說。”
“也罷。”陳群都已經替他處理好燈具,做到真正意義上的眼不見為淨,荀彧自然沒什麼異議,“天色不早,早些安置吧。”
兩人就此分別,熄燈入眠。
……
“阿嚏,阿嚏。”
第二日清晨,劉昀牽著馬,聽著身後傳來的噴嚏聲,無奈轉身。
“既然受了寒,就該在家中待著,跟著我做什麼?”
劉巍用手巾捂住鼻子,懨懨地擺了擺手:“不是風寒,大概是有誰在背後念我。”
劉昀乜了他一眼:“誰會一大早念你?還不是因為你昨日穿著單薄,又在花叢中藏了許久?哪怕你素來強健,鮮少生病,身子不適的時候也當注意一些。若惹惱了阿母,可不只是被唸叨幾句那麼簡單的了。”
一聽到陳王妃,不服氣的劉巍立刻蔫了,蔫頭耷腦地彎下背:“我這就回去,阿兄可一定要將'血淚'帶回來啊。”
“血淚”是什麼鬼,他們家的起名水平還真是一脈相承,讓人不敢恭維。
“不要隨隨便便給奇怪的東西起奇怪的名字……行了,我要出門了,你快回去歇息吧。”
劉昀給馬套上輕車,一路駕到城南。
援濟堂臨時佈置的“古版手術室”就在這塊地域,人流頗少,僻遠而清淨。
今天是為戲志才開創清膿的日子,幾位主醫早已做好萬全的準備,甚至穿上了特製的白色素衣,戴上了特製的防護面巾。
劉昀到的時候,院子外已停了另一輛輕車,陳群坐在車架內,正要起身。
劉昀先一步下車,走到陳群身前,一眼就看到他臉上掛著的兩個碩大的黑眼圈。
“……表兄昨日沒有睡好?”
聽說陳群和戲志才不過是君子之交,因為荀彧的緣故見了幾面,交情不算很深。沒想到陳群竟然會為了戲志才第二天做手術這件事,一個晚上輾轉反側,連黑眼圈都睡出來了。
劉昀正在腦中構建著陳群寢食難安的模樣,耳邊便傳來幽幽的冷哼聲。
“若世子與我一般,大半夜見到侍女燈流血淚的怪事,怕是也會心神不寧,難以入眠。”
劉昀:“……”
今天隨行守衛,保護劉昀安全的正是張遼。
聽到陳群的這句話,張遼立刻想起了當初在天工閣看到的“有趣禮物”,其中有個“燃了一半燈油就會啟動開關,讓混入硃砂的水從侍女燈眼處滴落,彷彿侍女在流血淚”的青銅燈具,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往事重現,張遼的神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對著張遼那“沒想到世子終究還是踏出了這一步”的眼神,劉昀只想爾康手搖頭,來個否認三連。
他不是,他沒有,絕非如此。
背黑鍋是不可能背的,這輩子都不會背。
“燈具豈會落淚?想必是其中設了機關。待機關中的紅水流盡,自然不會再出血淚。”
劉昀義正辭嚴地評斷道,彷彿對侍女燈一事毫不知情。
陳群打量著他的神色,陷入沉思。
看來侍女燈確實不是世子所送,那到底是誰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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