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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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文士,乃是劉繇帳下的謀士,張紘。
一禮即罷,他緩緩放下手,“東海郡曾被曹操屠戮,又在呂布手中輾轉了數月。呂布只知征戰,並不通曉休養生息之法,如今的東海郡,正如同燙手山芋,接著傷手,不接又令人難以割捨。”
張超聽著,心中的煩意少了些許。他接過張紘的話道:“何況,如今琅琊國已被曹操重新佔據。北面是曹操的豺狼之師,西面是實力未知,似有憑仗的陳國。最佳的法子,的確是暫時放棄東海郡,靜觀其變。”
張紘輕輕頷首,又道:“這正是'將欲取之,必先與之[1]' 。陳國畢竟根基尚淺,屯聚之地唯有陳國一處。他們在短時間內佔領多個郡國,將帳下的軍隊一分為四,無形中削弱了各部的實力。陳國畢竟是劉寵經營多年的大本營,不可能輕易放棄。最重要的兵力,應當還是集中在陳國。”
劉繇捋著長鬚道:“所以,我在不久前悄悄聯絡了駐紮在長安的李傕,讓他按照子綱的計謀,率領大軍,沿著河南郡東進。只要繞過潁川郡,沿著兗州邊境的荒原疾行一個時辰,就能悄無聲息地抵達陳國,出其不意地向陳國發動進攻。”
聽到“繞過潁川郡”這幾個字,張超不由皺眉。
董卓死後,李傕、郭汜曾多次率軍前往潁川,意圖在潁川郡燒殺劫掠,將潁川郡變成一座空城,好成為他們的“援護帶”。然而李傕、郭汜每次去潁川都無功而返,被潁川郡太守李通驅逐,臉面早已丟得一乾二淨。
張超總覺得李傕之流就是個蠢人,連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太守都打不過,要和這樣的蠢人合作,攻打陳國,這能行嗎?
劉繇不知張超的心思,繼續侃侃而談,“不管李傕能不能成功,此事對我們都百利而無一害。”
若成,則釜底抽薪,重創陳國。若不成,也能迷惑對方,讓陳國陷入“圍魏救趙”的圈套。
劉繇彷彿已經預見陳國手忙腳亂的模樣,搖頭嘆息,
“貪而無厭,必受其害。陳國最大的過錯,就是意圖用彈丸之城,吞下整個徐州。根基尚未打下,又如何能修築殿堂?”
此時,被視為“貪而無厭”的陳國的代表人——劉昀,正在兗州治所開小會。
“徐將軍佔了東海郡,南部的張超卻還在和劉繇廝殺,這不合理。”
戲志才用炭筆圈出東海郡下方的廣陵郡。張超身為廣陵郡太守,在廣陵郡與東海郡緊緊挨著的情況下,他就算能抵制住誘惑,對東海郡這塊地盤毫不心動,也不大可能對陳國的威脅視若未見。
要知道,廣陵郡位於徐州的東南角,南臨揚州,東朝大海。初此之外,他的西部乃是同屬徐州的下邳國,如今是陳國的屬地;北部是被呂布丟棄、如今被陳國將領徐榮佔下的東海郡。
他都和南邊的揚州刺史劉繇翻臉了,怎麼還敢讓東海郡落入陳國的手裡?這不是讓陳國從北、西兩個方向對他進行包抄嗎?
一面靠海,三面圍困,張超怎麼會讓自己陷入如此危險的境地。
“莫非,張超以為我們對他構不成威脅?”
前不久剛帶著家人來投奔,年僅十七歲的劉曄下意識地反問,又立即否決,
“不大可能,那麼只有一個原因——張超與劉繇的紛爭是假,他們仍然是密不可分的盟友。”
劉昀聽著眾位謀士的見解,在陳國的外圍劃了一個圈:“張超與劉繇既然逢場做戲,不願接手東海郡,這說明他們所圖謀的,遠比一個郡更大。”
荀攸一直沉默不言地坐在一旁,此時冷不丁地開口:“他們想吞下整個徐州,甚至——豫州。”
劉昀又在潁川郡和汝陽郡的下方打了個三角。
“劉繇與張超……他們並不知豫州已基本落入我們的掌控之中。以他們對我們的錯誤認知,多半會以為陳國孤立無援,正是釜底抽薪的好時候。”
劉昀在潁川郡的下方劃了條橫線,往長安的方向畫了一道箭頭。
“他們無法分辨兗州刺史的態度,便只能聯合李傕、郭汜,對陳國發動攻城之戰。”
想到李傕這些年在潁川郡太守李通手下吃過的癟,劉昀幾乎忍不住笑意,
“李傕這些年屢屢在潁川郡碰壁,這一回勢必會繞過潁川,貫穿河南郡,從兗州陳留郡這一道小小的荒原進入,直襲扶樂、陽夏。”
劉昀圈出陳留郡下方的小腳腳,又在陳國、潁川、陳留的下方各自用硃砂點了一個點。
“等到李傕軍隊進入陳國邊境,我們便可以兵出三路,從陳國、潁川、陳留三個方向包抄,殲滅李傕的部曲。”
劉昀放下筆,看向圍在沙盤邊的幾位謀臣,
“該如何作戰,派遣何人作戰,諸君可有提議?”
在一旁隨侍的文官極會看眼色,當即取來左伯紙與紫毫筆,分予眾人。
眾位謀臣各自入座,盡舒胸臆。
劉昀感到有些許口渴,一邊拿了瓷杯,啜飲溫水,一邊盯著沙盤最中央的地圖。
穩定、治理州郡,包括穩固城防在內,確實需要不少的時間。
劉昀本打算短時間內停止外擴,休養生息,先穩紮穩打個幾年,把內部安定下來,再考慮以後的事。然而,他不去招惹別人,別人卻不一定會放過他。
身在亂世,時時有紛爭,處處有紛爭,不是他想停就能停的。
所有人都被亂世的大流裹挾,身陷泥沼,誰都無法輕易脫身。
既然如此,與其被動等待算計,坐以待斃,倒不如先一步下手,將隱患扼殺在搖籃之中。
視線在司隸各地與揚州附近來回輾轉,片刻,像是想到了什麼,劉昀緩緩勾起唇角。
等眾位謀臣寫好提議,文官將左伯紙收理成冊,交給劉昀。
劉昀翻完眾位謀臣的“即興作業”,心中有了決斷。
初平六年,十二月,李傕率領西涼鐵騎,繞過潁川,悄悄進入兗州的邊界。
他們在夜色掩護之下,繞過陳國的邊縣——扶樂,挑了扶樂南部,作為陳國三大城之一的陽夏。
陽夏這座古老又新興的城池,在隔了數年後,終於迎來了第二批“客人”。
上一批“客人”的代表——前任黑山軍頭領眭固,一邊在“勞改所”收拾炭火,一邊冷酷無情地祈求新來的這群憨批趕緊被抓,一起送來挖石頭、撿煤炭。
在眭固等黑山軍的怨念加持下,李傕的軍隊終於來到陽夏的城門外。
望著過於高大的圍牆,李傕不由一個恍惚。
這牆……怎會如此之高?陳國不是一個平平無奇的諸侯國嗎?這牆蓋的,比起長安的宮殿也不遑多讓啊,更別提尋常世家的塢堡了,也就董卓當初高壓之下建成的眉鄔能一較高下。
等從驚異中回神,李傕皺著眉,估算了登雲梯的長度,果斷放棄。
他選擇了與當初黑山軍別無二致的攻城方略。
“撞城門。”
士兵領命,帶著攻城錘上前。
“等等——”
在前衛兵即將離開隊伍的前一刻,李傕忽然出聲叫住他們。
不知為何,他心中總有一種不安定的預感。
“先停下,退回密林,在林中駐紮幾日,靜待其變。”
李傕帶著部曲離開陽夏城,退回兗州邊境的荒林。
“原地駐紮,休整半日。”
多年以來的出生入死,讓李傕形成一種近似於本能的辨別能力。
他透過直覺判定陽夏這一座城不可輕破,絕不能用尋常的辦法對待。但要找到一個迅速又有效的攻城之法,李傕在短時間內又理不清頭緒,只好帶著部曲離開,躲入無人的密林。
遇事不決……那就先睡一覺。把問題丟給隨軍的軍師,他們苦熬一個晚上,總能想到好辦法的。
李傕毫無心理負擔地進入主帳,倒頭就睡,睡得香甜。
冬季的野外著實寒冷,李傕整個人縮成一團,蜷在毛茸茸的大氅內,滾到了營帳角落。
夢中,他攻破陳國城池,佔領了整個豫州,後來又佔領了整個中原。
小皇帝喚他為“仲父”,允他上朝不拜,入殿佩劍,最後顫巍巍地伏在地上,哭著喊著求他登上皇位。
李傕在夢中再三推辭,終究還是拗不過皇帝與眾位大臣,無奈地將玉旒戴在自己的頭上。
“諸君不必多禮——”
他小聲夢囈,轉過身,砸巴了一下嘴。
四更時分,營帳外忽然傳來兵戈之聲。
又過了小半刻鐘,警示的號角被吹響,傳遍整個營寨。
李傕勐地睜眼,一躍而起,拔出腰間環首刀:“何人敢行刺朕?”
無人應答。
營帳內毫無動靜,更顯得營帳外嘈雜非凡。
李傕揉了揉僵疼的臉,總算恢復了些許清醒。
他本就合衣而眠,此時發現異動,當即披上大氅,提著環首刀走出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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