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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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幾句話,便讓張紘猜出了兩封信中所寫的內容。
張紘朗聲大笑:“樹倒猢猻散,徐榮此舉倒也在情理之中。”
劉繇喜不自勝:“聽聞徐榮戰力非凡,擅長攻守之戰,是董卓最為倚重的悍將之一。若能得他投效,其中的助益,遠非小小的東海郡能比。”
張超道:“既如此,待我做了徐州刺史之後,便封他為東海郡守,讓他繼續掌管此處。如此厚待,他總當竭力以報。”
另一個謀士道:“謝源那邊又該如何應對?”
“下邳、彭城都在謝源手中,若要不費一兵一卒地收為二城……需得先將此人穩住,徐徐圖之。”
劉繇這邊正在商量著“兵不血刃”的對策,卻不知道徐榮和謝源那邊,同樣在商量著該如何用最小的代價除掉張超。
徐榮詢問坐在他對面的郭嘉:
“若我寫信邀張超一敘,他是否敢踏入東海郡境內?”
第60章
郭嘉正品著佳釀,聽到徐榮的詢問,他放下杯盞,反問道:
“若將軍是張超,可會應邀?”
徐榮略作沉思, 緩緩搖頭:“君子不立危牆之下[1],定會婉言辭之。”
郭嘉笑道:“將軍為何認定前往東海郡赴約即是'危險'?”
徐榮啞然。
郭嘉又道:“將軍本為董太師的部將,州郡屬官只知將軍的威名,卻對將軍的品性全無瞭解。世人在評定不相熟的另一人時,總會無意識地'將心比心',代入自己的立場。正如將軍方才所言——'君子不立危牆',將軍會因為顧及未知的危險而選擇退避三舍,明哲保身,張超卻是未必。”
“更何況,利益動人心。即便張超真的心有顧慮,在利益足夠動人,陷阱足夠美妙的時候,他總會忽略某些若有若無的危險,將自己縛入蛛網。”
徐榮聽著郭嘉的話,若有所悟:“張超輕易便與呂布反目……故而,他極有可能相信我是真的背棄陳國,向他們提出投效之意?”
郭嘉緩緩頷首:“若他們相信'陳國被破'這個訊息,便會相信將軍'背棄陳國'這件事。”
徐榮又問:“既如此,我是否應該立即寫信,邀請張超一聚?”
“這倒不急。”郭嘉道,“既是作戲, 那便要做得全面一些,免得引人生疑。”
在徐榮疑惑不解的目光中, 郭嘉指了指西邊的方向:
“下一幕,還應交由主公才是。”
……
劉昀在確認徐州的諸事和己方計劃別無二致後,當即讓人以李傕的名義仿了一封書信,並在末尾蓋上李傕的印章。
不久,梁國、沛國以及遠在九江郡的劉繇、張超都收到“李傕”這方送出的邀功信。
——已依計行事,盡除陳國,誅。
劉繇與張超收到信,喜不自勝。原先他們得到陳國被破的訊息,尚有幾分隱慮,如今這些隱慮被一掃而空,只留大計可圖的興奮。
他們當即向徐榮寄了一封密信,要求徐榮派遣使者,商議結盟之事;又向謝源寄了一封回信,信中表達了對陳國遭遇的遺憾惋惜,以及對謝源的關心與慰問。
他們並沒有回絕謝源的請求,也沒有一口答應,而是隱隱透出答應的傾向,卻始終沒有把話說絕。
如果陳國這邊不知道內情,或者確實因為國破的心焦,在看到這封回信的時候,只會以為劉繇他們是在對“支援的條件”討價還價,想要獲取更多的好處。
然而劉繇這樣的行為,和當初陳國對付呂布的計策何曾相似?
這種“看似在答應的邊緣徘徊,實際上只是為了先穩住對方,不斷地拖延時間,直到己方計謀成功”的戰略,都是劉昀他們玩剩下的,此時反用在劉昀他們身上,當即就被識破。
好在他們的目的也不是真的和劉繇結盟。劉繇這個決定,反而正中他們下懷。
再說梁國、沛國。
作為與陳國距離最近的兩個諸侯國,梁、沛二王比劉繇更早地得到陳國被攻破的訊息,都有些不可置信。
他們一邊派人核查資訊的準確性,一邊按兵不動,很是沉得住氣。
當“李傕”的密信寄到他們手中,梁、沛二王的反應各不相同。
梁王覺得這份信很是莫名其妙,他與李傕沒有任何關係,這“依計行事”是何意?不知道的還以為陳國被滅這件事是他主使的呢。
“……此信莫非是為了嫁禍罪名,讓我們與遠在徐州的謝源結仇?”
謝源拿下徐州兩個郡的時候雖然低調,但徐州離豫州不遠,自然避不開有心人的耳目。
對徐州格外關注的梁王自然也知道這件事,所以,在讀完這封信的時候,梁王的第一反應就是有人想借刀殺人,讓他與謝源對上。
梁國相也認同這一點,但他仍覺得有些地方難以說通:“可是,又有誰會這麼做?這麼做對那人又有什麼好處?”
梁王嗤笑:“能看上我這小破地方的,也就那麼幾個人。”
他指了指西邊,又指了指東邊。
“李傕既然已經拿下了陳國,我這塊緊挨著陳國的領土,自然是他眼中的下一塊肥肉,”梁王道,“何況他攻破陳國,已經與謝源結了仇。為了牽制謝源,他大可以推出一個'主使之人',將我們推到臺前,讓我們與謝源死戰,好讓他坐收漁翁之利。”
梁國相遲疑:“那麼東邊……”
“東邊……那就更可疑了。”梁王冷哼一聲,面露嫌惡,“沛王此人,雖是西子之身,卻有著勾踐的野心。他早就對彭城垂涎已久,想將彭城劃入沛國的領地,卻有心無力。如今被陳國先一步拿下彭城,又奪得了下邳、東海,他早已心急如焚。以他的性子,聯合李傕掃除陳國,再借刀殺人,讓我們揹負謝源的仇恨,由他來做好人,以'借道'的名義拉攏謝源——這絕對是沛王能做出的事。”
梁國相皺了皺眉:“若這真是構陷之計,該如何解?”
梁王拔出佩劍,將眼前的桌案一分為二:“先聲奪人。”
他與梁國相耳語了兩句。梁國相一向以他馬首是瞻,此刻卻有些遲疑。
“若沛王並非幕後主使者……”
“那也無妨,”梁王面上猶掛著疏朗的笑,話語卻透著嚴寒與無情,“縱然不是他下的手,等我攻破沛縣——不是,也得是。”
當日,梁王讓相府主簿加急趕出一封檄文,向豫州、兗州、徐州三個州府寄送,公開李傕、沛王的罪行。
檄文描繪了陳國的仁德與無辜,側面烘托李傕、沛王的無情無義,狡詐殘忍,對他們無緣無故攻佔陳國這件事表示強烈的譴責。
用詞之犀利,情感之激昂,看得不知內情的文人無不義憤填膺,忿然作色。
劉昀沒想到梁王使計的時候竟然還順帶著幫陳國做形象宣傳,在心中給梁王發了張好人卡。
卻說另一邊的沛國。沛王最初收到陳國被破的訊息時,驚大於喜;後來收到李傕送來的信件,他眉宇緊皺,心路歷程並不比梁王好上多少;最後得知梁王寫了封檄文,直接把“滅陳”這件事按在他頭上,沛王被氣得吐出血絲,直罵梁王愚蠢。
他確實有悄悄尋找盟友,甚至與李傕暗中締結了友好條約,但李傕對陳國下手這件事,他真的一點也不知情。
沛王自認與魯王不一樣,深知唇亡齒寒的道理。在局勢未明之前,他只會物盡其用,算計陳國與梁國,卻絕對不會對著陳國與梁國的內部下刀。
如今四方割據,各方諸侯虎視眈眈,一個有封地的陳王與梁王,對他來說,遠比短期內的利益更有價值。
“梁王竟愚蠢至此。本王體弱,即便與李傕合謀,瓜分陳國又有何益?吞下去的半塊土地,用不了多久就會被人奪走,還不如讓陳王暫且守著……”
他確實野心勃勃,意欲復興漢室,在暗中做了不少舉動。
即使曾經對陳王起過殺意,最終也被理智壓下,選擇放任。
未來難定,他雖有長子,意欲為長子謀得一片江山。可若是他活不到長子成年的時候,只怕連沛國這一片封地都難以守護,又何談更長遠的謀劃?
若天不假年,萬事皆休……與其讓天下落入外姓人的手中,倒不如替陳王、梁王做嫁衣,再興漢室之名。
梁王如此急吼吼地將罪名按在沛國的頭上,意欲對沛國下手,當真蠢不可及。
如此行徑,才是中了幕後之人的圈套。
沛王不欲理會梁王的構陷,只寫了一封信,向謝源澄清事實。
梁王對此並不在意。他也不是非要沛王認領這個罪名,之所以釋出這篇檄文,一是為了擺脫自身的嫌疑,避免得罪佔據徐州二郡的謝源;二是為了師出有名,為攻打沛國找一個藉口。
梁王早就意圖對外擴張,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與合適的理由。
因此,當接到“李傕”寄來的邀功信時,梁王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被陷害的憤怒與恐慌,而是可以藉機發揮的興奮與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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