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3頁
法正沒有多做無謂的推讓,點了點頭, 開始講述自己的計策。
沮授聽得極為認真,等法正說完, 他也闡述了自己的想法。
密林之中,陳王劉寵耐心地聽完兩位謀臣的妙計,笑著捋了捋下頜那短短的山羊鬍。
“二位計謀甚妙,不過……門下匠人已備好一物,可助我們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棧道。”
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棧道?這怎麼可能。
法正心中雖存著質疑,但沒有貿然開口。
等隨行的匠人取出工具,組好那件“器物” ,法正與沮授皆露出訝然之色。
“木鳶……?”
聽聞東周時期,墨子與魯班曾製造木鳶,在半空飛行。
後來木鳶技術失傳,再也沒人見過如此神乎其技的器物,後來計程車人便將它視作誇大其詞的逸聞傳說。
法正和沮授對飛天木鳶的記載也是不太相信的。
如今陳王竟然取出木鳶,還說出“繞過棧道”這樣的話……莫非, 墨子當初當真造出能飛天的神奇之物?
“這並非'木鳶',而是'滑翔翼'。”匠人解釋道,“需得站在山頭,藉助風勢……”
滑翔翼?
法正和沮授面面相覷。
……
徐州境內,劉昀帶著一支輕騎進入彭城。
江東的隱患已大致平復,還意外獲得揚州各郡的民心。劉昀讓劉巍、孫策二方繼續接管揚州,自己帶著一支親信精兵,動身北上。
此次前來徐州北部,除了局勢所需,另有一個原因。
他接到了西涼馬騰勢力的投名狀。
在乍聞這一訊息的瞬間,劉昀稍稍驚異了一番,旋即便將那份意外壓下。
這幾年,隨著陳國勢力的飛速擴張,舉族投奔的人員數不勝數。
其中既有李典、陸遜這樣的望族之士,黃忠、甘寧這樣的歸降之將,也有許多借借無名的能工巧匠。
可即便如此,這些主動投效的勢力,絕不包括佔據一方的梟雄。就連當初被困南陽,舉步維艱的孫堅,歸附時提出的也是“結盟”,而非“效主”。
馬騰位於西涼之地,遠離中原,在袁紹尚為北方霸主的當下,似乎沒理由向陳國俯首稱臣。
劉昀與帳下謀臣皆心存疑慮。眾人擔心其中有詐,提醒劉昀小心行事。劉昀思慮再三,還是決定親自會一會涼州的來使,不管是機會還是陷阱,總要親眼分辨了,方才知曉。
於是劉昀隱藏行蹤,帶著最信任的一隊親兵來到彭城,在城外會見來使。
等見到西涼使者的領頭人,本就隱而不發的警惕與疑惑逐漸攀升。
使者的領隊是一位年輕雄健、龍眉鳳目的小將,揹負一柄金曲鉤鐮槍。聽到聲響,小將轉過身,帶著凜冽之意的眼眸不偏不倚地對上劉昀。
顯然是認出了劉昀的身份,那小將把武器丟給下屬,自己緩步上前,朝著劉昀抱拳一禮,冷淡的眉眼斂去些許銳意。
劉昀也在乍一見面間便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他看過此人的畫像。眼前這位外表不凡的小將,正是西涼軍閥馬騰之子——馬超。
那個後來投效蜀漢,被後世之人譽為五虎上將的馬超。
此時的馬超年僅二十餘歲,與劉昀年歲相仿,但已初具威勢。
劉昀眼瞧著馬超斂去一身鋒芒,朝他行臣子之禮,內心警鈴大作,面上卻露出溫善平和的笑。
“久聞孟起之名,果然少年豪傑。”孟起正是馬超的表字。
馬超向前舉臂的動作一頓,以劉昀絕佳的眼力,清楚地看到肩部一瞬緊繃的肌肉。
看來,甫一見面就被叫破身份,對於馬超而言也是一件無法平靜以對的小事。
即便行禮的動作僵硬了那麼一瞬,馬超卻還是踏踏實實地行完這一禮。
旋即,他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以公事公辦的語氣,鄭重開口。
“漢臣馬超,願以綿薄之力,為君效死。”
口稱“君”而非“主公”,可見馬超突然來降,並不是出於他漢朝宗室的身份與這些年來表現的實力。
劉昀無甚波瀾地想著,平靜地受了馬超的禮。
也幸好對方叫的不是“主公”,要不然,他真得懷疑其中有什麼蜜糖陷阱。
劉昀照例虛扶了下,輕輕託著馬超的臂膀,示意他起身。
“有孟起相助,自是喜事一樁。然而本侯心中仍有一事懸而未決——不知孟起此行,是代表自身,還是代表槐裡侯,代表西涼?”
馬超垂眼道:“自是代表家父。”
劉昀早已分析過各個軍閥的脾性,不覺得這是馬騰的主意。
但馬超既然這麼說,他就也當自己信了,以友好之態,輕輕拍了拍馬超的肩。
“那麼……理由?”
聽劉昀忽然丟擲如此直白的問題,馬超下意識一怔,沒有立時作答。
但他到底並非初出茅廬的愣頭青,只眨眼的功夫,便沉穩應答。
“'君子之德風[1]',風過而草偃。臣等有志之士,自當'望風而靡'[2]。”
馬超用的是《論語》和《漢書》中的典故。前者是孔子回答“為政”之法的名言,意指君子帶頭施行仁政,必將“風過草偃”;後者指的是對方威勢勢不可擋,讓人不戰自降。
馬超這句話相當於官方式的誇讚,拎不出錯,但有些浮於表面。
劉昀當即笑意微斂:“若孟起不願回答,那便罷了。”
至此,雙方已試探多回,始終摸不清彼此的底線。
馬超雖然看不透這位年輕的諸侯,但他明白對方方才的話語並非說笑。
在馬超看來,無人會不喜歡討喜的讚譽之言。這位年少有為的世子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欣喜與動搖,著實難搞。
馬超收起繼續試探的心思,從懷中取出一封蓋著封泥的密信。
“一切因由,盡在信中。”
劉昀開啟信匣,快速瀏覽。
只一瞬,平靜的神色微變。
“五胡謀華?”
五胡亂華,這四個字,如同一根刺喉的魚刺,橫亙於歷史長河。
但是,根據史載,五胡亂華的起始,應該是在西晉八王之變以後。
距今尚有一百年之久。
下意識出現的否定與猜疑,很快被劉昀再次否定。
——不,未必如此。
若艾弗雷特的“多世界理論[3]”為真,那麼,在他穿越到東漢末年的時候,這個世界就已經不是原來的世界,而是另外分裂出的一個分支。
這個世界的一切發展,都不能再用史書的時間線來衡定。
就像這個世界的袁術、劉協早早過世,而黃琬、蔡邕得以存活。
因為某些原因,塞外遊牧民族提前圖謀華夏——這是極有可能發生的事。
劉昀手下的情報網大多數分佈在中原地區,要說對遊牧民族的動向掌控,自然比不上在西涼頗具威望的馬超。
然而,他的心中並非沒有疑慮。
“聽聞孟起在西涼……在羌人、氐人之間頗有名望?”
在東漢末年,各個遊牧民族時常叛而復降,降而復叛,袁紹等諸侯時常與遊牧民族的首領結盟,對抗政敵——這本就不是什麼秘密。
就像袁紹勾結烏桓,與烏桓王結為盟友,馬騰馬超這對父子同樣與涼州一帶的羌人、氐人有著密切的關聯。
在原來那個世界,馬超甚至能獲得多個氐族部落的支援,反抗曹操的統治。
若說劉昀此時只是“心存疑慮”,那馬超就是“心下大駭”。
先前劉昀一語道破他的身份,已足夠令他意外,而今對方說出不為外人得知的隱秘,還如此毫不避忌地說出來,這幾乎顛覆馬超對陳國勢力的認知。
原本以為陳國只在行軍與審時度勢這兩方面勝於旁人,沒想到,連西涼的態勢都能掌握得如此清晰。
除此之外,陳國到底還掌握著哪些重要的軍情,還隱藏著哪些可怕的殺手鐧?
是否連“五胡謀華”這件事,他們都早已知曉?
馬超原本就不曾輕視陳國,經由此事,他的態度變得更為慎重。
他極其認真地答道:“羌人、氐人若安適如常,聽我大漢調遣,那便是我大漢的子民,我大漢的寶刀。若與鮮卑、匈奴殘部勾結,犯我大漢,那便是我大漢的敵人,該棄置的敝屣。”
眾諸侯軍閥,逐鹿中原,各懷野心,這是他們內部的事。若外族來犯,自當鼎力共御。
劉昀讀出馬超的言外之意,信了三分,並未全信:“若是為了共御外敵,何不歃血為盟?”何至於前來投效,以臣子自稱?
何況,如果沒有記錯,十幾年前,馬騰可是聯合其他勢力反了大漢朝廷的,他們對大漢皇室可沒有什麼深刻的情誼。
話說到這,馬超也已經習慣劉昀的敏銳與直白。
一開始他確實有幾分疑惑,但到了後頭,他很快回過味——不是劉昀這個人過於直接,而是對方願意表現得直接。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