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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祖上有過遺訓,沒有陳廚神當年的提攜,就沒有傳承至今的許家。這人情,早晚是要還的。

他曾經不屑於這道祖訓,直到遇見了陳苒。

這樣的良才美質,就算是沒有當年的這道遺訓,他也會傾囊相授。

中餐的真、善與美,就是要有這樣的傳人,才能一代一代地傳下去。

按照他的脾氣,說了一句“專心”,接下來或許還要加上繼續訓斥。

可是現在,看見陳苒挺直了身板站在那裡,許老怪罕見地心軟了一瞬。

陳苒沒有味覺,哪怕她每天再逼著自己吃飽吃夠,這些天到處打工下來,還是瘦了很多。她站在那裡,身形顯得格外單薄。

這是個比他孫女年紀還小的小姑娘啊。

許老怪在心裡做出了一個決定,不過在此之前,還是要先把締子工教給陳苒。

他擺擺手,一直等在一邊的杜召虎把準備好的豬皮鋪在了砧板上。

“這些天下來,你大概也明白了,淮揚菜最精妙的其實是設計。要於無聲處起驚雷,要巧要文雅,要在最平常的地方做出巧妙來。”

“今天就開始教你這一道雞粥。”

許老怪從旁邊拿起一塊雞胸肉,都是剛剛杜召虎新宰殺的小公雞,取出最嫩的雞胸肉。

“這道雞粥,雖然是用雞胸肉做,但是必須做出白粥的感覺來。要想做得無筋無渣、不幹不柴,就得從第一部製作雞肉締子開始注意。”

“來吧,把這塊雞胸肉盡你最大的努力斬成茸。但是,為了讓這茸不染雜味,全程都要在這塊豬皮上斬,且豬皮決不能破。”

“等到你能把這一塊雞胸都斬成茸,且豬皮完好無損,你的刀工也就夠用了。”

第68章

在豬皮上切雞胸, 還不能切壞豬皮?

陳苒提起刀的時候,第一次有種無處下手的感覺。

給鴨子和鴿子拆骨也難,但是有跡可循的難, 先從解剖結構瞭解起就行了。

甚至和文思豆腐的難也不一樣。

切文思豆腐的刀工,不能有一絲猶豫, 一點猶豫都會讓豆腐絲斷掉。每一刀都是全身擰成一股力,帶著一去不回的決心一刀下去。

決不能回刀,但凡菜刀稍微拉上那麼一拉, 豆腐片或者豆腐絲就切破了。

這練的是下刀的分寸感。

可是在豬皮上切雞胸, 還是要剁成雞茸, 就完全不一樣了。

下刀要穩要狠, 可是最後菜刀著地的時候要緩要圓,不然切破了豬皮, 之前為了不染雜味的一切努力都沒用了。

如果說切文思豆腐是極致的剛,那麼這切這塊雞胸的刀工,就得剛柔相濟。

有剛有柔,剛柔相濟, 方得始終。

陳苒深吸一口氣,先摸了摸杜召虎準備的這塊豬皮。

為了不竄味, 也不被豬油汙染了雞茸,豬皮上的油脂已經都被剃乾淨了。

許老怪在一邊點頭:“可以,先試試勁。”

他看著陳苒極小心地先在豬皮上輕輕切了一刀, 抬起刀來,豬皮完好無損。

可這還是切, 不是剁。

要把一塊雞胸肉斬成雞茸,用切可是做不到的,必須得剁。

看著陳苒小心翼翼的動作, 一邊的杜召虎忍不住出聲了:“師姑,你別擔心,我準備了二十幾塊豬皮,都是新鮮的!”

陳苒深吸了一口氣,一刀斬下!

從提起菜刀開始,她就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量控制住小臂的肌肉,在菜刀將將捱到豬皮的時候,勐地抬起。

第一下,抬得太早了,菜刀還沒碰到豬皮。

而再次嘗試的第二刀,提起菜刀的速度又太慢了,到底還是在豬皮上切出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口。

杜召虎在一邊想提醒,一副著急又有點躍躍欲試的樣子,被許老怪一個眼刀瞪回去了。

解決問題時候的思考,是最可貴的!這個時候,不能打斷陳苒頭腦中的探索。

在他的眼中,失敗了兩刀的陳苒雖然還站在原地,可是頭微微偏著、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牢牢盯著那把菜刀。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勢很大,雨點噼裡啪啦砸在地上。

陳苒往窗外看了看,吸了一口帶著點泥土清香的空氣,重新又提起了菜刀!

和之前臨近砧板才開始發力的動作不同,這次,菜刀還在半空中,陳苒就開始用力甩刀!

重新開始的第一刀還是失敗了,豬皮上留下了一道比之前還大的切口。

第二刀,又失敗了。

第三刀、第四刀……一直到整整上百刀。

終於,她把力道控制得剛剛好,在菜刀馬上就要捱到豬皮的時候,正是這一甩的力量盡頭。

豬皮沒破!

杜召虎在一邊興奮地去拿了一塊新的豬皮:“師姑練得真快!居然這麼快就自己想出來用刀的方法了!”

陳苒畢竟比杜召虎小著十多歲,每次聽對方叫自己師姑都有點尷尬。

“都是許爺爺之前幫忙打的基礎好。”

還在陳家的時候,雖然也練了很久刀工,但她幾乎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每天對刀工的練習都是切就完事了,從來沒有人從肌肉的發力這一塊教她。

而在鬼屋的這半個多月,許老怪幾乎把陳苒刀工基本功這一塊,全給補上了!

甚至不僅僅是基本功……

每天泡的藥湯,每天許如意給她按摩的手法,甚至還有許老怪現在取出來的珍藏多年的藥酒……

可以說,這待遇練當年的杜召虎都沒享受過。

他動作麻利地把豬皮重新給陳苒鋪好,看著許老怪掏出來的珍藏藥酒,笑得有點憨厚。

“剁這雞粥最是廢手臂,一會兒得好好給小師姑歇歇,今天的三套鴨我來幫忙拆骨頭吧?”

許老怪嘆口氣:“這藥酒當年師父都沒捨得給你用,你不怪師父吧。”

這藥酒中的材質許多都已經進了保護名單,這瓶酒他珍藏了幾十年,藥力正好。

杜召虎的頭晃得跟撥浪鼓一樣:“我當年死活沒學會這雞粥的斬法,廢了那麼多豬皮,哪裡用得上這麼好的東西。”

許老怪微不可見地點點頭,兩個人一起盯著陳苒的刀。

換了一張新的豬皮,陳苒開剁了!

這鮮嫩的雞胸肉都是杜召虎一大早拆下來的,又嫩又彈,上面的筋膜和脂肪都剃得乾乾淨淨,直接開剁就行。

陳苒先空揮了兩下,思考著雞肉切開的手感,一刀斬下!

這刀微微有點收斂,雞胸的最下層還粘連一點,沒有完全分開。

不過,第二刀她立刻就調整好了力道,一刀下去,雞胸乾脆利落地分開,而豬皮絲毫沒有破損。

這一刀下去,她沉吟了一下,刀直如驟雨般落下!

可是,因為不能斬破豬皮,每一刀都是在空中用最大的力氣揮舞,碰到砧板的時候力洩一空。

看似用了絕大的力量,可是因為最後的力氣都是收著的,每一刀剁下去都靜悄悄地一絲聲音也沒有。

倒是窗外砸落地上的雨點,噼裡啪啦如鼓點,給雪亮的刀光配上了音效!

一塊雞胸先變成條,然後慢慢被剁成一灘肉泥,最後又變成細膩柔滑近乎液體的雞茸。

陳苒不知道自己剁了多少刀,倒是一邊的杜召虎掐了一下時間,足足用了十分鐘。

等到這一灘雞茸終於剁好,她的小臂已經開始又麻又脹了。

“好了,先用熱毛巾敷一敷,等這道雞粥做好,再用藥酒揉。”

為了雞粥的味道,雞茸連砧板都不能沾,藥酒就更不能現在就用了。

“好。”

早上許老怪就吩咐陳苒熬了一鍋松茸雞湯,這個雞湯,就是用來做這道雞粥的。

“接下來的這個手法,我只能口述,然後你自己來試著做。”

用這麼難的手法剁好雞茸是這道菜第一個難點,而把這雞茸處理得彷彿白粥一般,則是第二個。

既然是以葷仿素,那麼在外形上也要做得天衣無縫。

煮熟的雞茸外觀要跟白粥一樣,有一粒一粒的形狀,彼此之間絕不粘連,這才像真正的白粥。

而要做到這樣的外形,必須要對火候有極深的把握。

溫度過高,雞茸連綴成一片,外形上就不像米粒了;而溫度過低,雞茸散碎又不成米粒。

“關火,等到砂鍋的沸騰剛剛平息的時候,一手攪湯,一手倒入雞茸。”

剁好的雞茸甚至不像肉泥,而像是稍稍濃稠的湯。

陳苒一動不動地盯著砂鍋裡的湯麵,等到湯麵終於平靜下來的一瞬間,雙手同時動作!

柔滑的雞茸順滑地被傾倒入湯鍋中,在陳苒輕柔的攪拌動作中,迅速地彌散開來。蛋白質受熱凝固,迅速凝結成一粒粒的模樣。

成了!

如果屏住唿吸去看這砂鍋中,幾乎就是一鍋平平無奇的白粥,白色的米粒和粥湯,沒有出奇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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