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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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她當時一再否認,可不知道是不是眼裡的恐懼出賣了她的情緒,五天之後,陳明偉差一點死在了車裡。
女人不敢將事情聯想到一個8歲的孩子身上,可心裡有個聲音總是推著她,只能試探地開了口。
「那天之後,你有沒有再見過那個穿黑外套的男人?」
男孩點了點頭,仍舊像往常那樣不說話。
女人當時感覺心臟都擠到了喉嚨,嗓音發著顫:「你對他,是不是做了什麼。」
男孩第二次開口,語氣很認真,甚至是一字一句地:「我在書上看到過,如果車輛處於怠速狀態,並且門窗緊閉,發動機燃燒不完全就會產生一氧化碳。這些一氧化碳透過外迴圈模式被吸入車內,人在裡面睡覺,唿吸會導致車內氧氣減少,同時二氧化碳增多,兩相結合就會引發昏迷甚至死亡。」
男孩葡萄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隱隱帶著幾分亮光:「他死了,你就不用再害怕他了。」
第416章 「願意。」
明明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可女人說到這裡,季硯執的表情卻很奇怪。
沒有擔心,更沒有害怕,反而眉目舒展,唇角還有隱隱上翹的趨勢。
果然,果然他從小時候就聰明又厲害。
“你是在……笑?”
季硯執的神情收斂了幾分,道:“他想要保護您的心很強烈,雖然方法不對,但這恰恰說明了他在意您。”
女人觀察了他一會兒,“你就不怕他走向歧途?”
“我相信您會把他教成一個很好的人,奉公守法,克己復禮。”季硯執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話:“甚至有些過分嚴於律己。”
女人像是被他的話挑起了回憶,目光變得柔軟起來:“他做什麼都很認真,既學得快又學得好,有的時候太勤奮,我就悄悄讓他偷點懶。你知道他當時跟我說什麼嗎?”
“說什麼?”
女人學著小孩的模樣板起臉,清了下嗓子:“《教育法》第44條規定,受教育者應當履行努力學習、完成規定的學習任務的義務。偷懶這個行為,是在違反這條規定。”
季硯執從喉間哧出笑聲,點著頭道:“是他了,語氣都一模一樣。”
“但其實他也有偷懶的時候,比如他不喜歡鍛鍊身體,不喜歡上體育課,最討厭的是踢足球。”
季硯執揚著唇角,接過話茬道:“他好勝心還很強,就算是不擅長的事情也不喜歡輸。”
“乒乓球還是我教他的呢,結果每次輸給我這個老師,他就會呆呆地立在原地,一臉無法接受的樣子。”
季硯執想起兩人上回打保齡球的場景,對方輸了之後那副難以置信的神情,又忍不住笑出了聲。
“每次這個時候,他總是很可愛。”
女人眼中的笑意多了幾分無奈,“因為他太可愛了所以就想偷偷放水,但他又那麼聰明,很快就能覺察到你在讓他,然後就會生悶氣。”
兩個人說說笑笑,講了「他」不少小缺點,可這些缺點的存在恰恰讓他們更喜歡這個人。
女人的那點緊張在聊天中無形消弭,她含笑的眼睛看著季硯執:“小執,那你呢,你不喜歡什麼?”
季硯執怔了怔,眸間有片刻的出神:“我……”
“沒關係。”女人輕緩的嗓音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不想說就不說,想拒絕就拒絕。”
季硯執不是不想說,而是他發現在沒遇到「他」之前,他壓根就沒有喜歡的人或事。
“所有的一切我都不喜歡,我不喜歡那個家,不喜歡我身邊的人。”季硯執斂下眸,漠聲道:“甚至連我自己也不喜歡。”
女人沒有馬上開口,而是靜靜地等了一會兒:“那你現在呢?”
“現在……”季硯執漸漸抬起眸,眼神也變得堅定起來:“我依然有不喜歡的東西,但是不喜歡就不喜歡,我不會害怕因為表達自己的真實需求,而故意換上暴戾的模樣。”
“因為你有了充足的底氣,「他」永遠都會接納完整的你。”
季硯執鬆開眉心,微笑著點頭:“是。”
女人看著他,眼睛泛起柔和的光澤:“好孩子,你願意跟我一起去接他回家嗎?”
“願意。”
兩人走出那棟紅壁樓,去的路上,女人說了很多「他」喜歡的東西。
“他喜歡吃炸雞腿,像熱狗那樣裹著面衣,但是不要加番茄醬。”
“他喜歡看動物,最喜歡的是海洋館,但是他自己不會養寵物。”
季硯執有些不解,“既然喜歡,為什麼不養?”
“因為他說養了就要一輩子負責任,寵物對主人的愛太過簡單赤誠,他怕他不能給予同樣的正向情感。”
季硯執頗為無奈地笑了聲,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較真。
這時,女人抬手指了下路邊的服裝店:“他喜歡的顏色是黃色,像那件睡衣,土黃色是他首選……”
兩人又走了一會兒,途經農貿市場,季硯執問道:“他現在還是不太喜歡吃蔬菜,您有什麼辦法嗎?”
“有,那就是接受他不喜歡吃蔬菜。”女人轉過頭,笑著問道:“反正你和我一樣有其他辦法的,對吧?”
“嗯。”
彷彿走了很久,又彷彿只過了幾分鐘,兩人到了特殊兒童之家。
這裡很小,從大門進來,只有一棟教學樓。
季硯執不知道時間,但似乎正是上課的時候,走廊裡只有兩三個路過的老師。
女人帶著他走到一處貼著向日葵的教室前,隔著窗戶偷偷地朝裡面看。
“那個,穿棗紅色羽絨服外套的,看到了嗎?”
季硯執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小小的一團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頭上戴著衣服上的帽子,帽子上有一對明黃色的小鹿角。
他眸光輕晃,感覺自己分明在哪見過,可一時又想不起來。
“是您給他買的衣服嗎?”
“嗯。”
“他穿著很可愛。”
女人挽起唇角,視線一直看著小紅糰子,眼睛卻漸漸紅了:“他很不喜歡自己原來的名字,我想好了,以後就讓他跟我姓季,就叫……”
“季聽。”
季硯執心臟驟然空了一瞬。
彷彿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忽的抽離,悄然的失重感從他的腳腕漫了上來,周遭的色彩緩緩褪去,直至女人也變成了黑白的光影。
眼中的畫面急速倒退,卻停在了他目及之處的地方。
他看著女人在門口等著放學,一大一小默默地走出了學校,最後停留在紅燈前。
女人鼓起勇氣轉過身,蹲在了那個小男孩面前。
她問他:「你想不想……跟我回家?回我們的家。」
小男孩始終垂著眼睛,不說話,也不動。
女人不免失落,可僅僅只有一瞬就又彎起了雙眸:“好吧,不願意的小朋友也有肉包子吃,等吃完……”
就在女人站起的一瞬間,小男孩抓住了她的衣襬。
女人驀地僵住了,她眸中迸發出巨大的光彩,開口時卻依然小心翼翼:“你願意,是嗎?”
小男孩很慢很慢地仰起臉,忽然間,季硯執感覺自己的衣角一沉。
他下意識低頭看去,正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願意。」
第417章 爆炸重演
某種震顫從季硯執的心底深處漫了上來,喉頭被擠壓的發酸,像被浸透雨水的棉絮堵住。
他屏著唿吸蹲下身來,就在他要去拉那隻小手時,眼前的一切忽然消失了。
季硯執的手指痙攣般地顫了下,巨大的恐慌迫使他站了起來,可就在腳跟觸地的瞬間,眼前出現了成片的墓碑。
月光像凝固的汞液流淌在墓園裡,青年季聽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就像一柄青灰色長刀。
過了不知多久,沙啞的嗓音打破寂靜:“抱歉,你們可以離開嗎?”
國安局同志的腳步聲消失在最後的臺階上時,某種機械性的挺拔終於從季聽的肩頭卸下,卻更像是被抽走了最後的支撐。
露水順著碑文往下爬,洇溼了「季明華」華字的最後一豎。季聽的目光沿著那道水痕遊走,瞳孔裡結著比月光更加透明的晶體。
季硯執就站在不遠處,雪夜的風捲起他的衣襬,明明不該有感覺的,他卻感受到了那股寒徹的夜風刺進了季聽的骨頭裡。
可季聽依然一動不動,只是繃緊了下頜,直到嚐到鐵鏽味的血絲從牙齦滲出。
季硯執心痛如絞,他無數次想要靠近季聽,哪怕只是陪著他站在那裡也好。可直到晨霧泛起,他仍舊被定在原地。
不知過了多久,季硯執聽見季聽喉間發出一道幼獸般的嗚咽。這個瀕臨失控的尾音被強行折斷在晨風裡,化作白霧消散在墓碑基座的青苔上。
從姑姑的墓前回到基地後,季聽身體裡的某部分好像消失了,隨之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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