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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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聽接過了他遞來的選單,卻並未翻開:“你臨時約我來,是有什麼事?”
陸言初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他沉默片刻,唇角牽起一個弧度,卻帶著難以掩飾的自嘲。
“如果我說沒事,僅僅是因為我想見你一面……你一定不會來的,對嗎?”
季聽眉心微蹙,眼神裡是純粹的疑惑:“可是你想見我,不正是因為有事嗎?”
這句話像一根無形的針,瞬間刺破了陸言初竭力維持的平靜表皮。當他再次抬起頭看向季聽時,他那雙總是顯得溫和風雅的黑眸裡,此刻卻沉沉的,裡面彷彿壓著什麼極重的東西。
“季聽,朋友之間見面,有時都不需要特別的理由。我和你的關係,或許還在朋友之下……可即便真的只做朋友,”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艱澀,“我恐怕也無法甘心。”
季聽徹底茫然了。陸言初的話語彷彿籠罩著一層迷霧,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組合起來的意思卻讓他難以捉摸。對方的情緒也明顯不同以往,帶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沉重。
然而,季聽並未像揣摩季硯執那樣去深究這份異常,只是基於最直接的觀察:“陸先生,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陸言初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如果你指得是求而不得的痛苦,那我的確病入膏肓很久了。”
季聽還在試圖理解這句沉重的話語,陸言初卻像豁出去般,在滿室的寂靜中,直接剖開了心:“季聽,你就是那個讓我求而不得的人,我喜歡你。”
季聽眸中掠過一絲極短暫的怔然,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告白衝擊了一下,但這份波動轉瞬即逝,快得如同錯覺:“謝謝你的告知,不過對不起,我無法回應相同的情感。今天的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也希望你能早日走出這段感情。”
說完,他便要站起身來,動作不帶一絲猶豫。
“為什麼?!”陸言初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溫柔風度,滿心只有被催發到極點的痛苦和不甘:“是因為我說得太遲了?還是因為……我是陸言初?”?
“都不是。”季聽回答得很果決。
“如果……我一定要一個‘為什麼’呢?”
季聽這次幾乎沒有任何停頓。他直視著陸言初的眼睛,像是在陳述一組經過無數次驗證的實驗資料。
“你們喜歡的是我長出的樹。只有季硯執,他看到了我的坑窪,一邊說著嫌棄,一邊把它填滿了。”
第472章 眼淚本身
陸言初聽著他的比喻,神情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隨即被更深的苦澀淹沒。
苦澀引起的刺痛,讓他在此刻只想要反駁:“你說很多人只看到了你長出的樹,可是季聽,你這樣光芒萬丈,季硯執怎麼可能不被你身上的繁茂枝葉所吸引?”
季聽聞言,平靜地繼續說道:“我相信,當我在我自己的領域取得新的突破時,季硯執會為我驕傲。但這從來都不是他喜歡我的原因。”
他頓了頓,又道:“有的時候,他甚至會因為我的枝葉太過繁茂而生氣、吃醋,因為他覺得它們佔用了太多時間和精力,讓他想和我待一會兒都難。”
陸言初像是抓住了什麼,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生氣,吃醋……難道你不覺得這是一種束縛嗎?”
季聽搖了搖頭,“我並不這樣認為,束縛是用自己的情緒去綁架對方的選擇。可季硯執哪怕心裡再不願意,哪怕是直接向我訴諸抱怨,也絕不是在試圖影響我的決定。他的情緒是一時的,但他的尊重是絕對的。”
陸言初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發澀,帶著點尖銳的意味:“當然,你為國家做了這麼多的貢獻,任何人站在季硯執的位置上,都絕對不敢約束你。”
他將“不敢”咬得略重,暗示季硯執的感情或許摻雜了敬畏和妥協,並非純粹的愛意。
季聽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層潛臺詞,一絲極其輕微的不悅掠過他清澈的眼眸。
他想,對方或許是不甘心失敗,所以試圖透過貶低季硯執感情的純粹性來尋求一種心理安慰,證明自己並非輸在愛的本身,而是輸在時機或條件上。
季聽決定不再繞彎,他直視著陸言初的眼睛:“你對季硯執的否定,到底是源於我的拒絕,還是你對於我選擇他的不甘心?”
陸言初唿吸微滯,可僅僅只是一瞬,他就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狹隘:“沒錯,我的確不甘心。我不甘心輸給季硯執的近水樓臺先得月,我更不甘心他喜歡你的契機。在我眼裡,他只是在最合適的時機,遇到了最好的你。”
季聽沉默了,再開口時,卻直接將‘季硯執’從兩人的話題拿掉:“陸先生,你認為你發自內心的喜歡我。但我認為,你的喜歡,更像是一種風險調控下的選擇。”
陸言初瞳孔微縮,顯然沒料到季聽會用這樣的詞匯。
季聽不為所動,繼續陳述:“我身上的優點,比如如我的能力、成就、地位、甚至可能包括我的性格表現出的冷靜和禮貌。這些在你眼中,每一項都是明確有利的,符合你對一個理想物件的需求清單。這就像在挑選一件商品,你遇到了一件引數完美、功能強大的商品,它恰好能滿足你的核心需求,所以你自然生出了強烈的‘喜歡’。”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自己的邏輯鏈條是否完整:“我不認為這種喜歡是假的,它同樣是真實的情緒,是發自內心的認可和欣賞。但是陸先生,足夠的喜歡,並不等同於愛。”
“我……”陸言初無法接受季聽將他的傾慕如此冰冷地解構,聲音帶著被戳破的狼狽,“我對你不是你說的那樣,我不是……不是挑選商品!”
季聽並未被他的情緒波動影響,只是平靜地丟擲一個問題:“如果你是基於對我的瞭解而喜歡我,那麼,請你現在說出我的一個缺點。一個真實的、讓你覺得打破你的悸動、甚至需要忍耐的缺點。”
空氣瞬間凝固了,陸言初半張著嘴,定定地怔在了那裡。
缺點?季聽的缺點?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季聽那難以靠近的距離感,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涇渭分明。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因為這根本不是缺點,這只是季聽的處事方式,一種高度自律的禮貌和風度。
季聽拒絕了他的靠近,但從未讓他難堪,只是清晰地劃清了界限。這甚至是一種優點——只是尊重,不給人無謂的希望。
他絞盡腦汁,就像在湍流中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陸言初甚至從兩人相識之初開始抽絲剝繭,彷彿只有找到答案,才能證明他對季聽的喜歡是足夠純粹的。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陸言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卻沒能發出聲音。
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真的無法在季聽身上找到一個可以被明確指認為「缺點」的地方。他看到的,全是閃耀的「枝葉」。
季聽看著陸言初的窘迫和沉默,答案已然明瞭。
“你覺得季硯執能靠近我,而你不能,所以感到不公平。但最初,我和他是敵對關係。所以註定這靠近的過程,最先刺透皮膚的,就是對方最原始、最麻煩的缺點。”
“而正因體驗如此糟糕,才印證了這份真實。因為剝離了光環,我和他不過是兩團未經粉飾的、灰撲撲的原始資料罷了。”
季聽的這番話,瞬間楔入陸言初心底最陰晦的角落,支撐他多年的某種東西轟然垮塌。
像有人精心構築了抵禦失敗的堡壘,彷彿只要歸咎於‘無法靠近’外因,他的失敗就成了必然,痛苦也就成了無可奈何。
此刻,堡壘碎了。
陸言初猝然直面這被揭露的、怯懦的自我欺騙,巨大的衝擊讓他眼眶瞬間被酸澀淹沒。他勐地別過頭去,在淚水即將滑落的剎那,抬手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對不起。”他死命壓住喉間的震顫,卻變得語無倫次:“我…不是博你同情,我不想這樣……我知道我不能哭……”
季聽並未覺得他在示弱,只是困惑地微微蹙眉:“為什麼不能哭?因為你是大人?”
陸言初用盡力氣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在季聽面前維持最後一絲體面:“不是,是因為眼淚解決不了問題。”
“可是…”季聽的疑惑更深了,聲音輕得像自語,“沒有人哭是為了解決問題啊。”
第473章 我會好的
陸言初怔了一瞬,眼底的潮紅驟然深重,嘴角卻向上揚起,形成一個近乎破碎的笑弧。
“我想,我終於發現你的一個缺點了。”
話題轉得太快,季聽眼中浮現茫然:“……嗯?”
“你第一次跟我說這麼多話,”陸言初的目光帶著黯然,“根本原因,是我剛剛否定了季硯執吧?”
季聽坦蕩點頭:“嗯。”
陸言初喉嚨裡滾出一聲短促的、不知是自嘲還是什麼的笑音,“那你那句關於眼淚的安慰,總該是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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