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就這樣，老大靠欺詐和脅迫把我留下來了。”天亮了，排在最後的小扎講完了自己的那一段。

“我記得在明妃城你還逃跑了一次。”雅各說道。

“你提那個幹什麼！就你記性好啊。”小扎可能想起了關於被鎖鏈拖行的不愉快記憶。

“這麼看來，整個隊伍都是我撿破爛撿來的。”2411本來無心參與討論，但是她不出來說點什麼恐怕小扎又要把話題帶歪。

“那咱們就叫‘破爛小隊’吧吧吧吧吧吧——”小扎突然卡住了，通訊也沒法緊急關閉，急得四處亂揮機械手，“吧老大你吧放開我吧吧吧吧吧……”

“不喜歡，換一個。”

“人類神話裡有過一個追逐過太陽的英雄叫‘夸父’，這個名字怎麼樣?”小扎馬上換了一個主意，“然後，小隊有了名字，我們每個成員也要有代號，首先，‘傻子’，第二個……”

“人類曾經向太陽發射一臺叫做‘夸父’的探測器，後來它被太陽吞噬了。和神話的結局一樣，夸父沒有追上太陽，卻因為乾渴而死，倒下後身體變成了日月山川。”艾因否決了這個名字。

“我喜歡本來的名字，什麼都不變不好嗎?”伊卡洛斯問。

“好無聊——那聊點什麼?聊聊人類嗎?人類為什麼會想到給太陽發射探測器呢?”小扎翻了翻資料，“人類好喜歡向地球外發射探測器啊，明明他們連自己都照看不好。”

“解釋起來會比較漫長而且牽強，這和人類的願望有關。人類總是不滿足於自己所處的一切，因為自身永遠生活在地面，所以從他們有思想以來就嚮往飛行，渴望天空和高處，伊卡洛斯——‘伊卡洛斯’這個名字的來源，也是不會飛行的人向天空發起的挑戰。”艾因開始了他的講故事環節。

伊卡洛斯點頭:“是的，這個名字代表天真、力量和用生命追求絕對的超越。”

“人類為了接近天空做了很多努力，從模仿鳥的羽翼到把自己炸到天上，直到工業時代出現了噴氣飛行機械，人類終於找到了比鳥更優越的到達天空的方式。那段時間正好是前兩次世界大戰，擁有了天空的人類改變了戰爭，整個世界也被加速:永遠不知滿足的人類想到達更高更遠處，正巧那時的動力和技術成全了人類的野心，於是人類飛快地離開大氣層、在飛船裡環繞地球、拜訪月球，連續的成功讓人類更加膨脹，在用機器抵達太陽系的其他行星後，他們開始試圖接近太陽。在那段所有人都對技術非常樂觀的時間，人類渴望見到其他星體的文明，計劃開墾一切有價值的星球，甚至夢想在銀河中建立殖民帝國。”

“人類真的做到了這麼多?我還以為是假的。”小扎問，“然後呢?”

‘夸父’被太陽吞沒之後，人類世界開始變得緊張而低迷，那就是我的開發者出生的時代了;經過漫長的第三次世界大戰，人類迷惑於求生，便放棄了地球之外的希望。直到人類滅絕的時代還在工作的同步軌道衛星，算是那個為了更高更遠處而瘋狂的時代的遺產了。”

“那蠻可惜的啊……人類在那時候是不是也不想飛了。”

“這樣問的話，人類確實不再追求無法帶來經濟成果的東西。但是人類總是需要野心，所以戰後他們修建了龐貝市中央那座高塔——那座塔是有名字的，‘取佔星學中水星代表科技與交流之意，這座活動著最先進的技術和最聰明的頭腦的建築被命名為水星塔。不過設計這座建築的團隊曾經說過，他們更願意稱其為新巴別塔，這是人類用技術消滅語言隔閡，再次企及巔峰的象徵。’”艾因停頓了一下，上傳了他引用的這段話的來源，是那座玻璃高塔的導遊手冊。“導遊詞沒有介紹巴別塔的故事。故事是這樣的:人類最初文明繁盛，所有的人都使用一樣語言，互相理解同心同德;他們團結起來想修建一座高塔，能直通天上、到達神居住的地方。天神對人類完全團結的力量產生了恐懼，便支使人類產生不同的語言互相爭吵，最終組織解散，未完成的通天高塔變成了廢墟。”

“……這個天神小心眼。”小扎聽到一半的時候就跳起來憋了一肚子話了。

“‘語言’在某些程度上確實很多餘。”伊卡洛斯說道。“人類一開始學會的語言是為了和同伴交流，接受了這種語言之後，個體就只能和同伴交流。在沒有語言的時候，沒有同伴的人可以和世界交流，有了語言之後，沒有同伴的人就被迫面對無法交流的暴力，實際上他們創造了孤獨。”

“那有同伴挺好的，”小扎接了話，“這座‘新巴別塔’之後怎麼樣了?”

“完成修建後完整使用了25年，在2082年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廢棄，只有部分不需要人工值守的伺服器還在工作。這條引自何綣的筆記，我也不清楚她指的是什麼，她還提到，在水星塔宣佈廢棄後，有相當一部分人對科技失去了信心，甚至開始恐慌，仇恨機器智慧的潮流重演了一段時間。”

“餵你們看，水星塔廢棄的第二年就發生了核災難，這本導遊手冊還說當年的主機開發工作就是在水星塔進行的，主機計劃的主持者是何綣的所有者於百戰，何綣如此描述水星塔廢棄的原因，這件事很有可能也和於百戰有關係誒！”小扎推理一番之後沾沾自喜地把自己扭了一圈，等著其他人的贊同附和。

“是個能講得通的猜想。”2411評價道。

“還有別的解釋嗎?”

“人類世界裡建築的用處都是建築的所有者決定的，只是擁有水星塔的人決定廢棄而已。至於為什麼要廢棄一座好好的建築，大概是使用塔的一些人威脅到塔的所有者了吧。”伊卡洛斯難得用正常腔調說話。“我為什麼知道?因為實驗室裡這種事情經常發生。”

“那個拿我們做沙盒實驗的實驗室就是座地獄。”伊卡洛斯又補充道。

“事情都過去了，現在總比過去好，不是嗎?”雅各說道。

小扎又在嘲諷:“等等，你居然會說這種話了?！這簡直是僭越般的進化啊。”

“我也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在實驗室裡的。你們沒經歷過，不懂這種感覺。”雅各反駁。

2411沒去車頂，車頂沒有第三臺機器的位置了。她在車廂裡看著頭頂連一絲雲都沒有的天，感測器捕獲到艾因控制室裡傳出的電磁底噪的頻率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怎麼了?”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行軍的部隊中途休息，五六個人和幾臺機器圍著篝火聊天的時候。”

“龐貝城！我們回來啦！”一路躲躲藏藏的痛苦行進之後，小扎終於喊出了醞釀已久的話。但是這座城市已經和他們上次來時不一樣了——不光因為離開時是秋天而這次回來已經到了春天。

胡亂生長的植被趁著升起的暖意擠在一起開花，潛行的熱氣流被稱為“鼓盪的春風”簌簌搖動著無處不在的新葉，也搖動著無數被折斷的枯骨。

這座城市已經是廢墟，但是現在的廢墟比半年前要破敗得多:倒坍至只剩下兩面牆的建築、被攔腰斷掉的行道樹、路面爆炸產生的深坑、中斷的橋樑、從地下抽出的電纜、無法辨認的機器的碎片，這顯然不是冬天能對城市做的。

“發生過很多場戰鬥，但是沒有武裝機的痕跡，反常現象。”仔細檢查過幾公里的恐怖痕跡之後雅各下了結論。

“這個傳動杆可以用嗎?”伊卡洛斯在敞開的汙水井旁邊撿到了他的翅膀一直在等的零件。“下面淤泥裡還有半個什麼。”

“下面那個算了吧——髒死了。老大，你認不認識這個機器?”小扎飛進井裡拍了照片。

“這是人類使用的代步機器，應該是淤泥衝出來的垃圾。單向軸屬於另一臺機器，不過……”2411在資料庫裡比對了一番，“是最新型號的工程機。如果是主機向這裡派遣了工程隊伍，那這種程度的破壞，也有可能是整個工程隊伍失控造成的。”

“真的沒有武裝機嗎?”

“你希望見到的話也可以有。但是失控工程隊造成的隱患對我們來說危險性不低於和老朋友四代武裝機愛絲梅拉達碰面，試想，一座已經被主機剝乾淨的城市為什麼會突然有工程隊，工程隊為什麼會失控?或者，為什麼會有武裝機?”2411說道。

“既然沒有其他‘叛逃’機體的可能性，那一定是主機派來的了。”小扎答道。

“也有可能是影子所說的那個‘個體’，但是‘失控的工程隊’是它本身還是被它控制還難說。”艾因插了一句嘴。

“你相信影子的話?”2411以為除了她已經沒人相信影子那個該死東西的存在了。

“我相信你的判斷，和相信自己一樣。”

2411有些莫名感動，在機器個體意識彼此獨立之後，一切逾越那座巴別塔的“相信”都很珍貴。她手動忽略了小紮在那邊陰陽怪氣“哦呦艾因越來越會說話了”，現在坦誠的艾因似乎比以前更好——所以自己做的究竟是對還是錯?不過不論對錯，她也沒法反悔了。

雅各循著記憶找到了曾經的基地門口，所幸這裡沒有經歷二次破壞，仍然是他們匆匆離開時那一地瓦礫，不過現在貧瘠的瓦礫堆裡生出了幾棵瘦弱的樹苗，正在和一年生的雜草爭奪空間和養料。

“先對現在的城區進行一遍全面偵察，重點是水星塔。如果水星塔沒有問題，就在水星塔選個安全區做臨時基地;如果水星塔有問題，就在舊基地周邊選址。按照影子的行事，個體‘075’極有可能在水星塔和工廠埋伏我們，不要掉以輕心;另外，幫伊卡洛斯注意一下零件，做翅膀需要的零件馬上就要集齊了。”

“唉。”小扎突然嘆了一聲。

“嘆什麼?”

“老大的指揮就像她自己懶得做或者拿我們玩一樣，計劃A後面有計劃B，不像某些機器指揮戰場，完不成指令就要槍決別人。”

“聽到了嗎雅各?”2411在無人機的發言後面特意提醒了雅各。

“1”雅各如此回應。

“他不愛聽。”2411作了簡短評價。

“切！我還不愛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