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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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頂著寒風將摺子送回惠王爺面前。
父皇問話,趙璲只得如實回答:早年兒臣不畏風寒輕症,故不將旁人的風寒放在心上。如今王妃有孕,兒臣怕帶回病氣給她,但凡身邊官員有個咳嗽噴嚏兒臣都要心驚。兒臣既知該做慈父,也合該做個孝子,稍稍彌補少時之不足。
等在外面的小太監再把摺子送回御書房。
永昌帝看完兒子的話,笑了笑。
他也是從年輕時過來的,年少時為課業、玩心所纏,哪裡懂先皇的辛苦,等先皇病逝,他馬上接手江山社稷,忙裡偷閒時寵幸妃嬪權當消遣,妃嬪們生了皇子皇女他也是閒了才抱一抱考一下功課,大多時候都是交給妃嬪與文武先生。
所以,他年少時不知孝,中年時不知慈,老年遭遇心儀的儲君人選戰場重傷,才終於冒出些慈父之心。
老二比他強,既有時間陪著媳婦生孩子,也有機會孝敬上面的老子。
感慨歸感慨,永昌帝並不後悔,沒有他三十年來的勵精圖治,哪有孩子們此時的安穩。
因為席捲工部甚至整個朝堂官員的這場風寒,趙璲一連數日都沒有陪王妃用飯或是過夜,回來時就在院子裡見見,他坐在遊廊裡面,讓王妃隔著十步左右的距離站在遊廊外面,王妃抱怨他過於謹慎,趙璲寧可挨瞪也要王妃不被一絲病氣所染。
大抵是因為惠王爺有自己的公房,平時也少與官員們打交道,他並沒有被風寒所侵,永昌帝卻發了一場熱。
傍晚燒起來的,永昌帝不許汪公公驚動旁人,只招了一位御醫過來,再把周皇后請了來。
御醫開了藥方,御膳房送來湯藥後,周皇后一杓一杓地喂永昌帝。
永昌帝只覺得頭昏沉沉的,看著坐在床邊的皇后,自嘲道:“老二聽別人咳嗽,都怕自己沾了病氣再帶給他媳婦,朕都病倒了,還要召你過來伺候朕,可見論疼媳婦,朕不如老二。”
周皇后笑道:“姚姚懷著身孕呢,惠王當然會緊張,若我有孕在身,今晚皇上也絕不會叫我。”
永昌帝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周皇后明白他指的是孩子的事,搖搖頭,溫溫柔柔地繼續喂他喝藥。
喂完了,永昌帝示意周皇后躺到床裡頭,嘆道:“老二說他以前不怕風寒,別說他才二十多歲,朕四十多歲時也不把風寒看在眼裡,不過一過五十,朕這膽子明顯變得越來越小了。”
怕一場風寒就將他撂倒,怕哪一天也跟一些五六十歲的臣子似的突然就中風了。
所以,年紀越大,無需臣子們再勸,他自己都知道要趁早把儲君定下,免得英明一世,臨走了給社稷留下禍患。
周皇后靠到他懷裡,輕撫著他的胸膛道:“風寒而已,宮裡那麼多御醫呢,皇上別想太多,早點睡吧,夜裡發發汗,明早就好了。”
永昌帝點點頭,與周皇后抱了一會兒就睡沉了。
周皇后不敢睡得太沉,隔一會兒就檢查一下永昌帝的情況,半夜永昌帝終於發了汗,滾燙的額頭漸漸恢復溫熱,周皇后懸了許久的心才落了回去。
天亮了,永昌帝一覺醒來,只覺得神清氣爽。
周皇后笑道:“皇上龍體康健如初,是皇上自己的福氣,也是天下百姓的福氣。”
沒有纏綿病榻,永昌帝也很高興,吃過早飯後讓周皇后快去休息,他繼續去理政。
十一月中旬,康王帶著狄獻進了京。
大冬天的連續趕了二十來日的路,得虧康王平時堅持練武、狄獻修渠半年風吹日曬練出了好身板,不然兩人怎麼也得病一個。
永昌帝讓狄獻先在官舍休整,後日朝會時直接進宮聽賞,康王身份不一樣,一回來就能進宮面聖。
御書房,永昌帝仔細打量闊別了兩個月的長子,發現老大黑了瘦了,眼裡卻格外有神,講起在青峽縣見到的荒地與百姓,老大的眼睛與聲音都是憐惜的,講起修好的渠道,老大便有種他也要靠新渠過上好日子的樸實喜悅。
永昌帝欣慰,也有些愧疚,委婉提點道:“你看,父皇知道你擅長做什麼,這次的差事你辦得就很好,像狩獵爭先那種事,你跟那些文官們一樣看個熱鬧,父皇也不會輕視你,因為這世上本就沒有多少真正的文武雙全之人,能把自己具備的才幹施展到極致便很不錯了。”
康王受教道:“父皇說的是,兒臣一定會做好每一件份內之事。”
永昌帝看著老大依然神采奕奕的細長眼睛,叫他去給賢妃請安了。
賢妃見到兒子,先關心兒子在涼州的差事,再詢問永昌帝都跟兒子說了什麼。
康王第一次被父皇誇了那麼長長一段話,又高興又剋制地學了一遍。
賢妃笑著聽完,笑著讓兒子回府休息,然而兒子一走,賢妃的笑容就消失了。
知道老大擅長什麼,所以讓兒子去辦個老老實實巡查渠道的力氣差?
單單讓老大狩獵不用爭先,還是別的方面也不用爭?
十一月十八,永昌帝再開朝會。
寒風凜凜,大殿外一片冰冷,待到可以進殿了,殿內也只有一排排燈盞,並無地龍。
先議各部要事,待朝臣們要稟的都稟完了,永昌帝才宣狄獻進殿。
今年三月的聞喜宴上,殿內的文臣們幾乎都見過新科進士狄獻,也記得狄獻在皇上面前論渠的意氣風發,此時回頭一瞧,卻驚訝地發現那個還算白淨的進士郎竟然變成了個膚色麥黃、身形挺拔結實的……莊家漢或勞工模樣。
“微臣狄獻,叩見吾皇萬歲!”
跪在大殿中央,昔日的進士郎只剩聲音清朗鏗鏘依舊。
永昌帝叫他免禮,走下御臺,圍著狄獻轉了一圈,捏捏狄獻的肩膀,笑道:“無需多說,朕只看你今日站在殿上的樣子,就能看到你在渠道親自督工長達半年的辛勤身影。”
狄獻:“承蒙皇上委以重任,微臣不敢不盡心。”
君臣一番誇讚與謙讓之後,永昌帝賞了狄獻白銀千兩,賞在豐延渠渠首為狄獻父子立碑記傳,讓狄獻暫回青峽繼續擔任知縣,三年任滿後再予以破格提拔。
狄獻與眾官員都能理解,畢竟今年只是修好了渠,接下來兩年狄獻真把那四萬頃荒田灌溉成良田,真讓當地百姓轉貧為康,才算落實了他這一大政績。
賞完狄獻,永昌帝走上御臺坐回龍椅,再賞康王驗收之功。
康王恭恭敬敬地謝恩。
這時,永昌帝看向工部尚書嚴綸,道:“古人云,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狄獻之父狄雍生不逢時,有才卻未能施展其才,如今狄獻能一展父子兩代抱負,靠的是嚴綸的舉薦。朕治理天下,需要狄獻父子這樣的大才,也需要能給朝廷舉薦這等大才的賢臣伯樂,所以,今日朕也要賞嚴綸一份薦才之功……”
“皇上厚愛,老臣受之有愧啊!”
正被眾臣羨慕的嚴綸突然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撲通跪下了。
趙璲微微握緊左手,抬眸看向龍椅之上。
永昌帝疑惑地看著嚴綸:“嚴卿此話何意?”
嚴綸拿袖子抹去眼角慚愧的眼淚,再淚眼朦朧地望向康王……身後被擋住大半的輪椅,一字一字清晰無比地道:“老臣整日忙於各種工事,哪裡能記住幾年前一個小小的青峽知縣,狄獻此人,實乃惠王殿下託老臣舉薦給皇上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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