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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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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有嗎?”裴今歌輕聲念著,沉默片刻後,抬頭望向顧濯。

顧濯重複說道:“是的。”

裴今歌看著他,忽然說道:“捅我一刀。”

顧濯愣住了。

裴今歌平靜說道:“或者去死。”

顧濯懂了。

裴今歌抬起右手,握住刀柄,一言不發。

這一幕畫面落在地上的人們眼中,比之先前的沉寂,此刻更像是一場即將迎來終局的戰鬥。

小鎮上,巡天司的執事們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只覺得往後的人生中很難再有比這更美好的一天了。

與魔主之死有關,更有關的是每個人都能想象出魔主死後,自己必然能夠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潑天富貴,那是朝廷諸公另眼相看,皇帝陛下親口讚許的美好未來。

一切都已近在咫尺。

慈航峰頂,僧人們的神情卻是複雜交錯,有些惘然,有些錯愕,有些不願接受魔主就此死在裴今歌的手中——敗在魔主的劍下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誰也無法否認這位道門之主的強大,那就不會有人過分貶低今日的慈航寺。

無法接受的是如此不可一世的魔主,才在慈航寺中逼得僧人們不得不低頭妥協,結果轉身出門就被裴今歌給一刀殺了。

是的,羽化境的確很了不起,裴今歌毫無疑問是當今世上最強者之一,但這世間又何曾缺少過她這樣的強者?

這是慈航寺所難以接受的。

很多僧人看著遠方的那一幕畫面,禪心在劇烈顫動中無法控制地滋生出瘋狂的想法,唿吸變得越來越粗重。

喜與悲,怒與癲,所有的這些情緒在人間大地之上交織成洪流,沒有人能夠真實看見這一切,沒有人能夠感受不到這一切。

無數視線中,裴今歌遞出了那一刀。

長刀泛著鏽跡,自碎裂雨雲中照落的陽光,無法為刀鋒所倒映。

“該換新的。”

“捨不得。”

“沒想到你這般長情。”

“若我無情,你就該死了。”

“是啊。”

顧濯看著直奔心臟而來的長刀,想著那把血刀最終落下的位置是肩膀,眼神複雜。

思緒之間,他已出手迎向裴今歌的刀鋒。

手背與佈滿鐵鏽的長刀緊貼著,發生摩擦,帶來灼熱的燒痛感覺。

兩人的距離再次縮短。

顧濯輕微發力,長刀頓時劇烈顫抖,脫離裴今歌的掌控。

就像先前話中所言那般,仍有餘力的她不作抵擋,任由長刀被奪走。

顧濯再向前,以右手倒持長刀。

他握著刀轉了一個圈,把刀鋒順勢送進裴今歌肩頭的血洞中,不偏不倚,不差分毫。

刀鋒穿過肩膀,鮮血再次從中湧出,滴落。

站在大地上的人都愣住了。

這是誰也沒想到的畫面。

世人錯愕如片刻前的顧濯。

就在死寂不斷蔓延,譁然聲還未到來之前……

顧濯輕彈指尖。

這一指不知落在何處,有鐘聲無由響起,瞬息之間響徹天地。

裴今歌眼神驟變。

如此鐘聲,不管怎麼想都是晨昏鍾。

下一刻,她的眼神變得無比奇怪。

顧濯看著她,無聲說道:“不是真的。”

裴今歌不知道該說什麼,心想我還能聽不出來鐘聲的真假嗎?

顧濯說道:“總該要把事情做到盡善盡美,讓你敗得理所當然。”

裴今歌心想那我該對你道謝嗎?

顧濯拔出長刀,說道:“畢竟我的朋友很少。”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想起的是王祭,難免悵然。

裴今歌還是不想說話。

最想做的事情已經做了,結果不如她所意,但世事從來如此。

人世間哪有那麼多的順心遂意呢?

有過就好了。

都是很簡單的思緒,而她就沉浸在這些思緒當中,整個人莫名有種輕飄飄的感覺,也不知道是心滿意足,還是別的什麼,就連本該要有的傷痛和疲憊都淡了。

某種時刻,她甚至懷疑這是否死前的片刻彌留,只是她著實想不出顧濯殺死自己的理由。

為什麼會想不出來呢?

她忍不住去想這個問題,為自己找到了很多的理由,比如曾經同行,比如有過交情,又比如她在今年春天真的給他做過很多頓飯。

好吧,就算最開始她做的那些飯著實不好吃,換做是她天天吃那種玩意,必然要有殺人的心思,但那不是因為沒有食材嗎?這是可以原諒的吧,而且她後來真的很用心,總不至於為這等小事而懷恨在心吧?

噢,其實她算不上冰清玉潔,還是有一個被殺死的理由。

那天在石屋前發生的事情,長公主殿下可是難得生氣,那你用我的命來洗刷那種可能的存在,把避險這件事做到極致,似乎也稱得上是合理?

裴今歌胡思亂想著,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想這些事,她很清楚這一切都是無稽之談,是斷然不會發生在現實中的,所以她才要去想?

就在這時候,忽有溫暖裹住了她。

她想,這應該是血吧?

如此想著,裴今歌睜開不知何時閉上的雙眼,然後怔住了。

映入眼簾的畫面是顧濯。

溫暖便也不是血。

是他的擁抱。

……

……

“請您告訴我,你這是要做什麼?”

“我受傷了。”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傷得很重。”

“死不掉。”

“主要是我想不出你活著而不追殺我的理由。”

“雖然這句話是對的,但誰有資格阻止我療傷?”

“可是,這會很煩,不是麼?”

“然後呢?”

“與其回去煩心受氣被一大堆人指著鼻子問來問去,不如同行。”

“長公主殿下想必是不喜歡這句話的。”

“但她可以理解這句話的必要性。”

對話就此結束。

裴今歌以沉默作為接受。

顧濯抱著她,墜向東南大地。

落在世人眼中,那兩道交錯數百次的身影,在此刻歸一。

青山寂寥,雨色空濛。

在如畫般的風景裡,這一幕哪有什麼驚豔可言?

帶來的只有震驚。

誰也沒想到今日此戰的最後會是這樣的結局。

巡天司的執事們不願相信,無法接受顧濯連越數境,擊敗步入羽化的裴今歌。

但那道響徹天地的鐘聲卻成為最好的解釋。

誰也無法否認晨昏鐘的強大。

七通站在屋簷上,看著那道黑線消失在地盡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直到一位下屬打破這雨中死寂,顫聲問道:“現在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七通醒過神,面無表情說道:“晨昏鍾非尋常物,以魔主如今的境界,必然要為鐘響付出沉重代價。”

那位下屬茫然不解,問道:“然後呢?”

七通淡然說道:“還要什麼然後?本司把魔主連這種壓箱底的手段都逼出來了,這難道不是大功一件嗎?”

……

……

山風穿過層層樹林,帶來的寒意不再那般濃烈,但雨終究還是在下。

顧濯和裴今歌坐在一棵樹下,聽著雨水敲打樹葉發出的聲音,心生寧靜意。

目之所及,整個世界都是蒼翠的。

“你準備在這裡坐多久?又在想什麼事情?”裴今歌的聲音聽著很輕,與這場雨沒有區別。

顧濯沒有立刻回答,用手撕下衣衫一片,低頭為她包紮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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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真的很激烈,在勝負分出之前,誰也沒有留手。

受傷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我在問你話。”

裴今歌有些不滿了。

顧濯看著她肩膀的傷口,想了想,說道:“如果你最開始展開的道場是那方黑白天地,措不及防之下,我會慘上很多。”

——天地之所以黑白,是萬物都被禁絕,這無疑是專門用來對付他的手段。

裴今歌說道:“你認為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顧濯很認真地想了一遍,還是想不出箇中答案,遲疑片刻後,問道:“不懂,為什麼?”

“這是我破境後才有的手段。”

裴今歌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清楚。

顧濯聽得懂,感慨說道:“你比我要來得驕傲。”

裴今歌翻了個白眼,說道:“驕傲二字未免太動聽,直說愚蠢又何妨?”

顧濯有些無語,說道:“為什麼要用這種話來形容自己?”

“事實就是事實。”

裴今歌伸出手,讓穿過枝葉的雨滴砸落在手心,淡漠說道:“而且我真覺得自己不怎麼聰明。”

這時的顧濯不說話了。

他隱約意識到,讓裴今歌自覺愚蠢的原因就是他本人。

言語間,傷口已經簡單處理乾淨。

裴今歌學著顧濯,從衣裙上撕下一片,露出如玉的小腿,替他處理刀傷。

顧濯忽然間想起一件事。

“當初我剛到神都,夏祭還沒開始的時候,你為什麼要那樣子躺在我客棧房間的榻上等我?”

“記不清了。”

裴今歌回答得十分自然。

顧濯沒意識到不妥,簡單描述了一下當時的畫面。

是燈火昏黃,赤足橫躺貴妃榻上,撩人心絃。

裴今歌沉默了。

片刻後,面不改色的她雙手發力,讓顧濯生出痛意。

她淡然說道:“如果你非要問為什麼,現在的我只能告訴你,我想要看到你的不堪一面。”

顧濯哪裡還有說話的心思。

“有件事。”

裴今歌很是生硬地換了個話頭:“楚珺這次來找你是替王景爍傳話,要找你兌現當初長公主殿下許下的諾言,即是晉入羽化。”

顧濯怔了怔,下意識問道:“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

裴今歌置若罔聞。

她總不能告訴顧濯,在慈航寺的那些天裡,兩位少女的話都被她聽完了。

那她作為前輩的顏面該往何處安放?

連這種事情都要承認還不如去死。

顧濯隱約猜到是怎麼回事,眼神複雜地看著她,安靜片刻後說道:“傷口應該不用再包紮了。”

裴今歌嗯了一聲。

然後她問道:“你準備把我留到什麼時候?”

顧濯說道:“等我傷好。”

裴今歌看著他,忽然生出一種為何當初下手如此之輕的遺憾,說道:“我不會說抱歉。”

顧濯啞然失笑出聲,搖頭說道:“我也沒要你說抱歉的意思。”

話至此處,兩人拖著傷軀站起身來,步入雨中往林外走去。

“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顧濯詢問。

“這世間的風景我早已都看遍。”

裴今歌回憶著那天晨昏鐘響徹神都的畫面,心想這世間還有什麼比那更為瑰麗的景色呢?

也許只有同樣留在史書上,但始終不為今人所見的荒人南下了?

這和做夢沒有區別。

如今的大秦正值巔峰,荒人在鎮北軍數十年如一日的影響之下近乎奴隸,哪裡還有南下的可能?

裴今歌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複雜,深深地看了顧濯一眼,說道:“我有一處地方可以去。”

顧濯不解,問道:“嗯?”

裴今歌說道:“那是當初你讓我暫代天命教教主時,我為自己留下的別院。”

顧濯微微一怔,旋即愉快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裴今歌蹙著眉尖,有些不悅。

顧濯笑著說道:“就是怎麼也沒想到,那時候留下的東西,居然能放到今天來用。”

裴今歌冷冷地看著他。

顧濯笑容依舊,轉過身,朝著她伸出手。

裴今歌問道:“這是做什麼?”

“不管當初,還是今天。”

顧濯認真說道:“與你的合作,都是愉快的事情。”

裴今歌猶豫很長時間後,還是伸出了手,隨意說道:“不客氣。”

顧濯看著她,心想你的語氣明明這般隨意,為何還要猶豫如此之久?

……

……

入夜,神都迎來巡天司以最快速度送來的劍書。

宰相是第一個看到的人。

在看到劍書上關於太監首領的死訊後,他的臉色便已陰沉到可以滴水,而就在他默默祈禱著另外一個應該是好訊息的時候……落入他眼中的是裴今歌和顧濯在慈航寺前那一戰的結果。

片刻安靜後,宰相強行維持著冷靜,接受這兩個形同天塌的訊息。

緊接著,他以最快的速度入皇城,求見皇帝陛下。

然而直到夜深時分,白皇帝才是接見。

在聽完這短短一天內發生的兩件事,皇帝陛下在宰相眼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神情漠然至極。

就在宰相以為自己即將見證陛下的怒火時,耳中卻聽到一段奇怪的話。

“生死是這世間最無可避免的事情,人生天地中,那就不可避免地要迎來這個結局,唯一置身事外的辦法就是羽化而登仙,就此超脫。”

“然而超脫……誰又知道超脫後迎來的是什麼?”

“古來今來,從未有羽化而登仙者重回人間,為後人留下相關的記載。”

皇帝陛下看著宰相,最後問道:“你覺得,那些登仙而去者,如今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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