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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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七七往她手裡塞包路上買的好煙,“辛苦姐姐啦。”
阿恣藉著頭頂的光看一眼那包煙,往褲兜一揣,熱情地摟住單七七的肩往夜場裡面走,帶她熟悉這裡的環境。
單七七沒少來,很熟悉,卻還是虛心聽她指教。
兩人站在側邊臺階,這邊視野好,夜場每個角落都能看見。
單七七掃了一圈,沒見到藍煙人。
阿恣指了下獨自坐在卡座穿白襯衫的男人,“這種白領仔,假正經,你看他眼神多色啊,跟他撒撒嬌,喊兩聲哥哥,幾百塊一支的酒通常都會買單。”
手一偏,她指向那群穿花襯衫的古惑仔,“這幫撈偏門的地痞,好面子,要搶著斟酒,十有八九能等到他們鬥氣開神龍套,到時一定記得當場收錢,免得他們逃單賴帳。”
不深入瞭解不知道,原來藍煙每日給她的錢,居然是這樣來的,單七七不禁皺眉,被煙霧嗆得咳嗽兩聲,尋找藍煙的眼更為急迫。
“習慣就好,過了十二點菸更濃。”阿恣捏住單七七的下巴抬起來,“怎麼也不化個妝,不然誰看得到你。”
單七七站在這裡,好似走了一遍藍煙初來乍到的路。
聽到阿恣的話,她心裡一緊,“推酒……需要很漂亮嗎?”
“何止漂亮,”阿恣衝她眨眨眼,“不是我嚇你,我剛來的時候,帶我的姐姐告訴我,裙子要短,衣服要露,男人嘛,很好哄的,過點眼癮,兜裡的錢就全都掏出來了。”
單七七心中一陣惡寒。
阿恣又說:“客人摸大腿就當不知道,常有的事,要是拉你進廁所,你就找藉口推脫,千萬不要跟著去,不然……”
她露出一個成年人都懂的眼神。
這完全超出單七七可以接受的範疇,如果不是親耳聽見,她根本不會知道,原來推酒不止是推酒。
從前,巷子裡那些對藍煙的汙言穢語,她一個字都不信,但現在,她不敢去深想了。
阿恣塞給單七七一個冰桶,“試試看,從最邊上那臺開始。”
她推了下單七七的背,“去吧,記住啊,嘴要甜,人要靈,別當他們是人,就當他們是隨時會掉的錢包。”
單七七心不在焉地點頭。
她站在一號卡座邊上,學旁邊穿梭自如的推酒妹,試著扯動嘴角,可她無論如何都露不出那種媚笑。
藍煙教她一往無前的勇氣,卻沒有教過她低聲下氣的諂媚。
就在這時,卡座裡的禿頭男人抬頭看向單七七,油膩的眼神從她身上掃過,“新來的?”
單七七忍住想把冰桶扣到他頭上的衝動,深深吸口氣,努力讓自己進入這個場合該有的角色,“是的,先生。”
禿頭男人拍了拍身邊空位,“坐下啦,陪我飲一杯。”
單七七走近兩步,還沒坐下,一股濃重的氣息進入鼻腔。
那不是酒氣,是從毛孔裡蒸出來的酸腐體味,穿透空氣中浮動的香水味,衝得單七七直想作嘔。
“坐啊。”男人催促。
單七七實在無法繼續下去,胃裡的東西就要吐出來了,她強忍著噁心說:“不好意思先生,我有點不舒服,失陪了。”
說完,落荒而逃。
——我不適合這裡。
這句話自心底湧出時,她忽然意識到,誰不想體面活著,何況是像藍煙那樣要強的人,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誰會願意屈尊給人賠笑臉。
當年藍煙媽咪第一次抱著冰桶站在那裡,面對第一個主動搭話的客人,是不是和她是同樣的心情。
她有說走就走的底氣,那藍煙呢?
夜場外,單七七彎腰在垃圾桶前乾嘔,想了好多她從前從未想過的事。
兩個女人的閒聊聲,傳進她的耳朵。
“紅姐怎麼了?”
“不知道啊,聽阿恣說她們在休息室待了好久,然後就看到藍姐摟著她,急匆匆走了,都不知道去哪。”
“……”
後邊的話漸漸低下去,聽不清了。
單七七直起腰,沒有一聽到莊既紅的名字就發癲,嫉妒的確很強烈,讓她想要立刻衝到藍煙面前,找她質問。
然而另一種情緒,更為強烈。
是心疼。
她靜下心來想了好久,做了一個決定。
第22章
這個決定對單七七來說,真的很折磨。
她討厭莊既紅親近藍煙,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可是,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人比她更愛藍煙,那一定是莊既紅。
去外地兩個月固然有風險,但有莊既紅在,藍煙就不會有事。
單七七能看出來,藍煙想去,是顧及她的感受,遷就她的心情,才選擇拒絕這個機會。
那不是一百兩百,是整整二十萬,藍煙需要熬多少夜,陪那些男人飲多少酒,賠多少笑臉,才能賺到手。
單七七已經提前預想到藍煙離開這兩月,她會有多煎熬,沒關係,比起藍煙在那種地方受罪,她的心是妒是痛,算不上什麼。
她在外面站了足足一個鐘頭,想清了,想透了,這才騎著單車原路返回蓮花巷,一步一步踏著臺階上樓,每一步都將決心焊死。
來到304,推開屋門。
迎面是一陣老舊昏暗的光,她愣了下,抬頭朝屋裡看進去。
窗開著,又熱又悶的風漫進來,吹動那面褪了色的窗簾,藍煙背對門,身上那件旗袍料子很舊,墨綠色的底,上面繡著幾枝蘭花,粗糙的手藝,被她妖嬈的身段一襯,倒顯得活色生香。
她曲著右臂,指間夾一支菸,半晌沒有遞到唇邊吸一口,看著窗外不知哪裡的虛無。
“藍煙媽咪。”單七七輕喚一聲。
藍煙這才轉過身來,煙霧掠過她的眉眼,她沒有即刻講話,氤氳疲憊的眼緩慢眨了下。
菸灰無聲墜落,藍煙將菸蒂按熄在鐵皮罐裡,朝單七七走過去,停在她面前。
很近,近到單七七能看到藍煙旗袍領口的細小線頭。
忽地,藍煙鼻翼動了動,她扯住單七七的衣領,將她拉近到身前,前胸幾乎抵著前胸,從她的臉頰聞到耳根,久久停在那裡,“有煙味。”
單七七睫毛一顫,別開燥熱的臉,“同朋友吃飯去了。”
換別人媽媽,會多問幾句——同哪個朋友,男仔還是女仔?
藍煙退開半步,淡淡道:“知了。”
一句多餘的都不問。
藍煙給她絕對自由,很少干涉她的私生活,頂多囑咐兩句,唯有她整日出沒的夜場,是她絕不允許單七七進入的禁區,觸之即怒。
以前單七七不懂,現在她明白了。
單七七沒有提藍煙跟莊既紅去哪的事,如果提了,她可能沒辦法繼續接下來的話,生怕自己會反悔,她語速快到有點發飄。
“藍煙媽咪,你同我講的那個工作機會,確實頂好,是有風險沒錯,但有紅姨在你身邊盯著,我就一百個放心,總好過在夜場挨生挨死賺辛苦錢,不如就去試試,我同意你去。”
藍煙沒有因為她理解的話語感到欣慰,看著她躲閃的眼睛,問:“為什麼突然轉變主意?”
單七七忍著痠痛的心,強笑道:“二十萬夠你在夜場賺好久,我心疼你,就這樣。”
“是嗎?”
“嗯。”
藍煙皺著眉頭追問:“還有呢?”
“沒了。”單七七扯下嘴角,笑卻沒到眼裡。
藍煙眼神一閃,似是想到什麼,忽地嘲弄一笑,“那麼憎紅姐,憎我同她有來往,轉頭又肯應承我同她一齊出去賺錢,單七七,你是有多瞧不上我做夜場那份工?”
她說得輕飄飄,語氣和表情好自然,單七七卻從她臉上細微之處捕捉到受傷意味。
單七七這才想起各種糟心事擠在一起,她都忘記同藍煙解釋一下,她從來沒有瞧不上藍煙的工作。
孩子怎麼可能會嫌棄自己的媽咪,孩子只會心疼媽咪。
單七七懊惱地仰下頭,連忙道:“藍煙媽咪,你誤會我了,我從頭到尾都沒有嫌棄過你這份工,一刻都沒有,你不要胡思亂想好不好?”
藍煙看她很久,嗓音乾澀道:“鳳凰都也不錯,近,熟客多,提成比鑽石明珠更高,我也可以去那。”
從這個夜場換到另一個夜場,沒有區別。
難道非夜場不可嗎?
單七七聲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壓下去,變成一種帶著顫音的懇求,“藍煙媽咪,說好多次了,我真的沒有瞧不起夜場這份工,但你能不能換一份工,不要再去那裡了?”
因為親眼見過,親耳聽過,不願媽咪繼續陷入那種兇險和骯髒之中。
但有些話是講不明白的,有些好意註定是會被誤解的。
藍煙被旗袍裹緊的身軀一瞬間疲憊地垮一下,她扯出極淡極苦的笑,“那種地方賺來的錢,見不得光是嗎,你怕弄髒你是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單七七焦急反駁,眼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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