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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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動作生硬地朝單七七鞠了躬。
陳磊也跟著九十度鞠躬,“對不住,單七七同學,是我連累了你,讓你受了委屈,真是對不住。”
教室好靜,那些先前對單七七鄙夷的目光,消失了。
單七七捏住校服褲邊,當眾被還了清白,她長舒一口氣,心裡終於舒服了。
舒服瀰漫全身時,她側過臉,望向教室外面。
藍煙背對她,微微仰頭望向遠處,她的肩膀不夠寬闊,卻有為單七七撐起一方青天的本事。
單七七心口一陣暖流湧過,她想哭,又覺得,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就痴痴看著藍煙,風情萬種的長卷發被風蕩起,在小小的她眼裡,晃啊晃,成了從此走遍千山萬水,都不可替代的風景。
如果這不是媽媽,那什麼才是媽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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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大白後,臨近放學,單七七跟藍煙一同離校。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校門,單七七默默跟著藍煙,想到剛才藍煙維護她時說的話,忍不住竊喜,不禁笑出聲音。
藍煙回頭看她一眼。
單七七小跑兩步追上她,鼓起勇氣道:“你剛才同李老師說,你是我……”
她沒有直接說出“媽媽”兩個字,迂迴的言辭間,期待擺在明面,她暗暗掐緊手心,觀察藍煙的側臉。
藍煙眉頭一皺,“隨隨便便講的,你別得寸進尺。”
“哦。”單七七悶悶應聲。
眼底的光黯淡下來,低頭盯著落了灰的布鞋,耳尖羞到紅,人家好心幫忙,自己居然還痴心妄想上了。
跟著藍煙往前走了一陣,單七七發現這不是回家的路。
直到她們停在金鋪門口。
單七七以為藍煙會像剛才在學校一樣,進去替自己討說法。
但藍煙沒有動作。
單七七困惑地看著她。
藍煙抱著胳膊站在樹下,臉被頭頂枝葉交錯的光影半遮,看不清她的神情。
於是單七七覺得,藍煙離自己好近,又好遠,特別是當她說出那番話的時候——
“這次,沒有人幫你吵,你自己來,哭也好,鬧也罷,用你能想到的任何辦法,任何手段,把你在這裡吃的虧,受的騙,連本帶利,拿回來。”
第7章
單七七用力吸口氣,推開金鋪的門,大步向前,將收據拍到櫃檯上,挺直腰板道:“你……訛了我,那金鐲,根本不止值一千塊!”
老闆沒把她放在眼裡,料她也鬧不出什麼名堂,拎起收據,裝模作樣看了看,“亂講話,要遭報應的,我德祥金字招牌,明碼實價,童叟無欺,當票上字是你籤的,手印是你按的,誰訛你了?”
單七七梗著脖子,“就是你訛我!”
老闆雙手一攤,做個無奈樣,“我已經好有誠意啦,昨天你自己同意的,現在反口,是不是不合規矩了?”
他擺明了是不想拿出態度,是要以大欺小。
單七七想反駁,但弱小的她在老油條圓滑的說辭面前,毫無勝算,她只知那鐲子不該只值一千塊,又說不清具體該值多少,因為藍煙沒有告訴過她,不爭氣的淚水又開始在眼眶打轉,又想變成縮頭烏龜逃走了。
恐懼之間,她扭頭,透過門望出去。
藍煙依然立在樹下,隔著幾米,她的臉模煳不清,但單七七能夠感受到那道望向她的目光。
一股神秘的力量竄到單七七頭頂。
不就是一個黑心老闆嗎,有什麼可怕的,還能比單志彪的屍體被抬回家裡那天更可怕嗎?
她在心底給自己打氣,她不想就這樣出去,不想完不成藍煙交代給她的話,不想讓藍煙瞧她不起,更不想讓藍煙失望。
老闆還在搖頭晃腦地說:“不早了,快回家吧,我好忙的……”
“我不走!”單七七尖聲打斷他,破了音。
她不再大費周折去講道理,跟黑心肝的人,沒有道理可講,她勐地轉過身,撲向門口,將門撞開。
她做了一件不僅讓老闆錯愕,更讓從前的自己絕不敢想象的事。
毫無形象地癱坐在金鋪門口,擠了擠眼睛,眨巴出幾滴淚,接著,她直接躺到地上,手腳亂蹬,放聲大哭起來,“這間黑店擺明訛人,大人欺負孤兒,我這條命好苦,我不活了,嗚嗚嗚,不如同我老豆一齊死了算了……”
邊哭邊用餘光觀察老闆的反應。
她徹底豁出去了,在地上哭著滾來滾去,開始很是難為情,顧慮路人對她的看法,真走出第一步,她發現也沒什麼大不了,為自己討公道,用任何手段都不丟人,路人的眼光跟她有什麼關係,反正大家都不認識。
老闆看她窩囊才敢欺負她,沒料到她會用這招,開門做生意,在外的名聲比什麼都重要,他可不想就這樣砸了招牌,嚇得連跑帶顛到單七七面前,“鬧哪樣!快起身!”
單七七不理,繼續打滾哭,越哭越悽慘。
這邊一鬧,巷子裡好奇的路人駐足觀看,指指點點,“唉,究竟是受了多大委屈,才哭成這副模樣?”
“是啊,但凡有良知的人,都不會這樣欺負人嘛。”
“……”
老闆慌了神,想把單七七拉起來,但她就是雙手雙腳黏住地面的八爪魚,死活不起身,哭喊到嗓子都啞了。
老闆徹底頂不住,再由著她哭下去,名聲可真就不保,他蹲在地上,好聲好氣道:“別哭別哭,我求下你啦,你要什麼,起身跟我談。”
有戲了。
單七七哭聲收斂些許,說話一哽一哽,“那隻手鐲是我阿嫲臨終前給我的,是老人家留給我的念想,只要你不怕我阿嫲在天有靈,夜晚來你屋找你,你就安心把那鐲子收著吧,沒所謂,被你訛了,我認了,反正我就是條可憐蟲,成日受人欺負,也不差你一個。”
老闆本就迷信,被她講得冷汗直流,手忙腳亂衝進鋪子裡,從保險櫃裡拿出那隻金鐲,快步回來塞到單七七手裡,“喏,你的鐲子,還你就是了。”
單七七坐起身,將鐲子轉了一圈,確實是她的不假,哭得喉嚨好痛眼睛好酸身子好乏,她收了哭泣聲,但還坐在地上,沒有起身的意思,她看著老闆,不說話,就看著,好似他再不有所表示,眼圈打轉的淚水就會立刻往下落。
她把藍煙的話記得好牢。
藍煙告訴她,可以用任何手段。
那被訛了怎麼辦,自然是訛回去。
周圍指指點點的路人多到堵住路,老闆一咬牙,不割肉是不行了,他從褲袋掏出錢包,抽出一疊百元鈔票,約莫有十來張,數都沒數,胡亂塞到單七七空著的那隻手裡,“再多給你點錢,當是補償你,得未,真是怕你啦。”
不僅拿回了鐲子,還讓黑心老闆倒貼一千多元,她沒吃虧,她賺了。
單七七這才拍拍身上的灰,起身走了。
吃癟的老闆長舒一口氣,看熱鬧的路人也紛紛散了。
此事便這樣了結。
雖然這法子上不得檯面,也稱不上體面,但單七七就是很開心,她頂著一張灰撲撲的臉,揮舞起來手臂,笑著跑向藍煙。
氣喘吁吁的她站在藍煙面前,晃了晃手裡的戰利品,“搞定啦,撒潑打滾換回鐲子和錢,劃不划算?”
藍煙看著她,唇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她笑了。
她早就想笑了。
“丟架,但划算。”藍煙說。
聽到藍煙肯定的話語,單七七眼裡燒出一撮亮得驚人的火苗,有勝利的喜悅,更有此時她和藍煙都沒有發現的,近乎野性的得意。
她把下巴高高昂起,活像只邀寵的小狗。
藍煙情不自禁又笑了,食指點了下她的鼻子。
被藍煙碰過,鼻子癢癢的,整個人都癢癢的,單七七伸手撓了撓鼻子,又撓了撓脖子和臉,結果越來越癢了。
“一身邋遢,回去沖涼。”藍煙收起笑意,轉身先行。
單七七跟上她的腳步,走著走著,問出心中疑慮,“我這樣是不是不太妥,為了自己想要的,真的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什麼法子都使得嗎?”
她問得很認真,這件事,確實讓她非黑即白的認知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藍煙瞥了她一眼,眼底充斥看透世情的淡然,“一個人最緊要先顧住自己的感受,這個世界,好多時候不會同你講道理,只同你講結果,所以,只要不犯法,想要的,不擇手段也要得到。”
她不是教單七七做壞人,是告訴她,當體面的路子走不通時,你可以換一條路。
單七七似懂非懂地點頭。
她不停地呢喃,“想要的,不擇手段都要得到手……”
這句話,在她幼小的心田,不知不覺埋下根,種下因,從此,她記了好多年,一分一秒都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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籃子裡蘋果的數量一天一天變少,它們從紅豔豔的,咬一口汁水豐盈,變得萎蔫,咬一口軟綿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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