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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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小孩子天真爛漫聽不懂裡頭的玄機,立即調轉矛頭撲向裴越,“舅舅,舅舅,釗兒要吃冰糖葫蘆。”
裴越沒法子,從齊俊良手裡將釗兒抱過來,重新繞回去找人買冰糖葫蘆。
梁鶴與見狀,輕輕推了推謝茹韻的肩,“我也給你買一串?”
人家小夫妻吃一串冰糖葫蘆蜜裡調油,他也想給謝二買。
謝茹韻瞪他一眼,刻意拔高嗓音,“怎麼,你只當我跟那個姓李的三歲稚兒一般,見什麼都嚷嚷著要買?”
明怡氣得抬腳踩在她鞋面,疼得謝茹韻抱起腳跳開,“李明怡,你好狠!”
明怡不理會她,折身來到廟旁一個賣糖人的小攤,買下兩個糖人,一個遞給裴萱,一個塞謝茹韻手裡,“不就是見我沒給你買,你心裡不得勁唄!”
“這還差不多!”
待裴越抱著釗兒回來,便見明怡她們仨,一個吃冰糖葫蘆,餘下二人吹著糖人吃,顯見把人哄好了。
人齊了,齊俊良問,“接下來咱們往哪兒去?”
今日這陣容可謂是百年難得,裴萱極少與齊俊良一道逛街,謝茹韻也總算肯接納梁鶴與,至於裴越和明怡,半生匆忙,也就今日能偷得浮生半日閒,幾人立在土地廟處,一時都沒章程。
最終還是梁鶴與這個慣會吃喝玩樂的少爺拿了主意,他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座石拱橋,
“瞧見那座廊橋沒?它便是咱們京城極負盛名的三生橋,素聞有情人於上元或七夕跨越此橋,便可緣定三生,咱們也湊這個熱鬧如何?”
這話可把謝茹韻和裴萱給弄沉默了。
謝茹韻心裡對李藺昭多少還有些餘情未了,而裴萱可沒有與齊俊良緣定三生的念頭,今日也不過是為了釗兒出府遊玩而結這個伴。
明怡一見她倆這臉色不對,立即想轍轉圜,
“好得很,我就想走一走就廊橋。”言罷朝裴越使眼色。
裴越哪有不願的。
謝茹韻和裴萱見明怡這般說,都很給面子,笑道,
“那走吧。”
若真走一趟便能緣定三生,這世間也不至於有這般多失意人了。
土地廟前是一片開闊的場坪,穿過場坪便來到三生橋下,這裡果然熙熙攘攘,成群結隊等著上橋,不過這座三生橋著實雄偉,石拱橋上赫赫建有三座城樓,城樓廊橋相接,形成一座宛若宮殿的樓臺仙閣,橋上燈火煌煌,蔚為壯觀。
大傢伙亦步亦趨。
摩肩接踵的人流,伴隨著笑語喧聲不絕於耳,匯作一股生生不息的市井煙火氣,明怡還是頭一回領略這樣的人間喧囂,立在橋身,心裡頗有些喟嘆。
這大約便是邊關兒郎奮戰的意義了。
行至城樓下,望著底下游船如織,華燈璀璨,謝茹韻想,若是李藺昭能瞧見這片煙火繁華該多欣慰,裴萱路過那塊矗立的三生石碑時感慨,若有來世,她盼望李藺昭生在尋常人家,能順順利利娶一房妻子過富足怡然的日子,而不是以一己之力抗住整個大晉邊關,弄得如今屍骨無存,家族蒙冤。
梁鶴與自然是天真地站在三生石前許願,齊俊良牽著釗兒立在他身側,見他振振有詞,好奇道,“梁世子,你許了什麼願?”
梁鶴與說,“我許願來世我能成為一名威震邊關的少將軍,這樣謝二便會心慕於我了。”
謝茹韻輕輕嗤了他一聲,“你有本事這輩子成為將軍,那我非你不嫁。”
梁鶴與認真道,“你可說話算數。”
謝茹韻戳他的短,“我可是聽長孫陵說,你武藝練得不怎麼樣。”
一提起長孫陵,裴萱便問梁鶴與,“對了,你與長孫陵素來形影不離,今日怎麼不見他蹤影?”
梁鶴與聳聳肩,“誰知道呢,他一聽說我要陪謝二逛街,便不願來了。”
明怡心想長孫陵哪裡是不肯來,實則是被她派了任務,這會兒指不定與青禾在玉帶河那邊忙活呢。
釗兒興奮地在廊橋上四處奔跑,害裴萱與齊俊良看顧不暇,梁鶴與耐心地給謝茹韻介紹河面上花燈的由來,獨裴越和明怡不聲不響順著人群往前走,走了一段,竟是連侍衛都跟丟了。
裴越環顧四周正在尋人,
明怡問他,“你在尋什麼?”
“安州他們不在。”
安州是裴越貼身護衛兼車伕。
明怡笑著撫了撫他手背,“有我在,還怕人傷著你?”
說罷,她比了比剪子手,裴越瞧見她那剪子手就頭疼,趕忙捂住。
明怡由他牽著下了橋,笑融融問,“家主,咱們也算緣定三生了麼?”
裴越後來回想這該是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一日了。
“是。”他這樣回。
鬧鬧咧咧一路,終於抵達裴萱一間嫁妝鋪子,她說什麼都不肯走了,非拉著釗兒進去歇晌,謝茹韻卻不肯,指著前面摘星樓,“今日是章明太子殿下的誕辰,陛下命人在玉帶河放孔明燈,一萬盞孔明燈齊發,場面一定十分壯觀,我打算去摘星樓頂目睹這一盛況,你們不去?”
裴萱帶著孩子實在是費功夫,搖頭道,
“我不去。”
她不去,齊俊良肯定不會去。
謝茹韻看向明怡。
明怡今夜另有安排,不宜在燈市待太久,她瞅著裴越,裴越也有族務要料理,夫妻倆一對眼,看出對方的心思,均搖頭。
如此就地分開。
原來侍衛準備馬車去了,領著裴越二人穿過兩條暗巷,登車回府。
馬車裡有現成的茶,明怡坐上去便飲了兩大盞,順帶給裴越斟了一杯,裴越卻沒急著喝,而是先用溼帕子淨了手,將小案上一個長匣子推到明怡跟前,
“瞧瞧,喜歡嗎?”
明怡心絃一動,沒急著開啟匣子,而是定定看著他,“贈予我的?”
“是。”
“怎麼想著突然贈禮物於我?”明怡眸眼綴著亮晶晶的笑意。
今日於她而言,畢竟是個極為特殊的日子。
她平日當然也不在意這些,只是有人記掛,多少是件欣慰的事。
時近夜半,長風忽起,遠處的孔明燈已冉冉升起,三山河附近的街市歡唿不止,車廂內靜謐如斯,他們眼底只看著彼此,不問外間喧囂。
裴越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眉角,啞聲道,“今日元宵,是我第一回 約你,總不能叫你空手而歸,外頭的恐你看不上眼,遂親自給你雕了一支玉簪。”
他記得圓房那一夜,她簪子在浴室不慎斷了,他一直記在心裡,年底去庫房盤貨時,方尋到一塊極好的羊脂玉,趁著新年休沐,便給她刻好了。
今日特意拿出來贈給她。
這話於明怡而言,無異於在她心間擂鼓,可她面上依然是鎮靜笑著的,袖手開啟匣子,一支通體瑩潤的羊脂玉簪靜靜躺在絨緞裡,她拾起來細細端詳,這支簪子的玉質實在是平生所僅見,白度到頂,更難得是肉質油潤如凝膏,簪頭雕了一朵玉蘭花,雕工流暢,一氣呵成。
看得出來,他是費了功夫的。
裴東亭名不虛傳,出手從來都是最好的。
這簪子甚合心意。
明怡二話不說,將髮髻上皇后賞她的那隻簪子給抽下,復又用這支簪子挽上青絲,藏在眉眼裡的兵戈,終被這一抹溫潤化為似水柔情,含笑望著他,
“好看嗎?”
明眸中的烈火灼光與白玉簪子交相輝映,耀得裴越險些睜不開眼,當然好看至極。
他的手一直覆在她面頰未動,而她又那樣含笑望著他,一身鋒芒斂盡,好似此時此刻,她只是他的妻子,他們之間不曾有任何隱瞞和交鋒。
唿吸忽然在某一瞬變得灼熱,小案被挪至最角落,馬車該是侯了多時,油燈燒久了,燈火變得昏暗不堪,沒人在乎今日是不是那個日子,心照不宣貼近彼此,腰間繫帶被抽開扔至地面,他粗糲的指腹細細摩挲著她後背上的傷痕,每撫一下便用力一分,馬車的顛簸很好地遮掩了車廂的震動,密閉的空間,起落不定的簾幔,交錯不止的喘息,蓬勃的心跳聲,伴隨著馬車軋過青石板磚發出的撞聲,一同淹沒彼此。
孔明燈一盞接著一盞升空,終於匯成浩浩蕩蕩的燈海,照亮半片天空,馬車徐徐往北驅使,與這一片喧囂背道而馳。
許久車廂內靜下來,汗水溼透那張皎潔的面孔,裴越細細給她擦拭,玉簪早歪去不知何處,明怡兀自從容地扶正,重新將髮髻挽好,裴越呢,靜靜地將衣襬上的皺褶給撫平,方才那一場激烈來的猝不及防,令二人都有些失神。
裴越這輩子都未做過這般出格的事,深深唿吸著氣,有些難以自持。
明怡慵懶地靠在他寬闊的肩身,比他更早平復唿吸,只是骨子裡那點餘韻卻久久悠盪難消。
誰也沒說話,說什麼均是多餘。
終於馬車抵達裴府,二人收拾妥當先後邁出車廂,神情一如既往平靜幽邃,隔開三步遠,誰也不挨著誰,彷彿方才在車廂內交纏的不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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