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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全書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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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盛宴

  特案組逛完美術館,又看了很多雕塑作品,沒有什麼發現。展廳的監控系統被警方接管,電子探頭遍佈每個角落,也沒有看到和琥珀童屍案有關的可疑人員。

  藝術節第一天結束了,展館關閉,特案組有些失望,只能期待明天。

  天色黑了以後,一些行為藝術家聚集在展館外面的空地上,熱鬧非凡,空地上點著幾盞造型奇特的燈。燈的製作者向記者描述自己的作品,這些燈的油來自於美容院,是用美女減肥抽出的脂肪製作而成,人油燈被製作者命名為“阿拉丁神燈”,可以許下三個願望。

  空地旁的樹林裡掛著幾個行為藝術家,他們用鋼鉤從自己背上扎進皮膚,像賣豬肉一樣,把自己給懸掛起來。

  樹林邊停著一輛拖拉機,有個人躺在車底下用鐵扳手不斷的敲擊,聲音將記者吸引過來,幾個行為藝術家深沉的站在拖拉機面前,其中一人思考了半天問道:老兄,你這個作品想要表達什麼主題?

  車底下的那人答道:我他媽車壞這兒了,正修呢。

  警方密切關注著每一個行為藝術家,包斬跟蹤著那個夏天穿羽絨服的光頭男子,這時傳來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保潔員在已經封閉的展館內發現了很多幅琥珀照片。

  琥珀中有一顆人頭!

  那是劉明的頭,他的眼睛睜著,眼神迷茫。

  照片是用手機拍攝,儘管畫素不高,但可以清晰的看到——照片中,琥珀人頭的製作工藝非常精湛,晶瑩剔透,琥珀裡的人頭纖毫畢現,栩栩如生。

  這些照片被人貼在衛生間隔板門上,每個大便的人都可以看到。照片上還留下了一個電話號碼,這說明製作者想要出售自己的作品。

  那麼多遊客不可能看到藝術節的每一副作品,但他們都會去衛生間。

  衛生間沒有監控,馬桶前面的位置被主辦方忽略了,卻被人有效的利用了起來。那個貼照片的人也許會感嘆:最好的作品只能貼在藝術展館的洗手間裡。

  很顯然,貼照片的人就是兇手,製作琥珀人頭的目的是用來出售。這個膽大妄為的傢伙居然還留下了自己的聯絡電話,特案組立即通知電信部門,對這個號碼展開調查。藝術節當天,打進這個號碼的人有幾十個,甚至還有海外的電話,看來很多人在廁所看到照片後,對這件藝術品很感興趣,想要購買或者問價。

  蘇眉對這個號碼進行地理定位,希望儘快找到兇手,包斬卻無意中發現到了一個捷徑。

  那個夏天穿羽絨服的光頭男子花錢找了一個失足婦女,竟然在樹林裡公開表演性行為,警方當場將其拘捕。包斬翻看了光頭男子的手機,通訊錄中竟然有琥珀人頭照片上的電話,號碼的主人叫:馬克。

  特案組立即對光頭男子進行突審,梁教授問道:你手機上的馬克,是你朋友?

  光頭男子說:算是同行吧,馬克也是行為藝術家。

  梁教授問:你知道他住哪兒嗎?

  光頭男子說:距離這兒不遠,我去過。

  黃副書記說:這樣吧,你帶我們找到他,你犯的事也不嚴重,我們可以考慮釋放你。

  光頭男子說:馬克是不是幹什麼壞事了,你們想要我戴罪立功,我可以帶你們去找他,但是我有一個條件,我不要什麼釋放,你們就拘留我吧,我想要的是……拘留幾天,把我釋放,你們對外界說我越獄了……這樣我也能出名!

  特案組四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

  光頭男子摘下眼鏡說:我都準備好了,打野戰只是我行為藝術的第一步,你們看,這眼鏡架是一把偽裝的藍剛小鋸,我本來就打算越獄,既然你們有求於我,我就不用真的越獄了。

  警方在光頭男子的帶領下,很快就找到了馬克的住處。

  那是一個樹脂工藝品廠,也在同州區,距離送莊不是很遠,因為該廠已經倒閉,警方在排查時並沒有引起重視。這個廠子涉及官司,被法院封存,廠裡沒有人,廠長也跑了。院裡長著荒草,車間貼著封條,倉庫裡還有些原材料,工人早已解散回家,宿舍閒置在那裡。

  馬克曾在樹脂工藝品廠打工,廠子倒閉後,他沒有回家,白天在街頭表演行為藝術,晚上依舊住在宿舍裡,有時也會悄悄地帶朋友來這裡過夜,光頭男子曾經跟隨馬克翻越廠子的磚牆,在這裡住過一個晚上。

  畫龍和幾名武警拘捕馬克的時候,馬克正在宿舍裡和一位港商進行交易。港商前來購買馬克製作的琥珀人頭,雙方砍價還價,因為不斷的有人給馬克打電話表示想要購買,最終港商以十一萬的價格談成這筆生意。

  琥珀人頭就放在宿舍的床上,床底下發現了劉明製作的琥珀人手、琥珀腳丫、琥珀心臟。

  審訊中,馬克非常淡定,他承認自己製作了屍體琥珀,但是否認自己殺人。

  梁教授問道:難道劉明是自殺?

  馬克回答:你說的沒錯,他就是自殺,他自願捐獻屍體給我,我有他寫的捐獻協議。

  畫龍說:放你媽的屁,那小孩子叫什麼,也是自殺?

  馬克說:你說那個小孩啊,你們發現了是吧,那小孩叫細娃兒,孩子他媽以前也在這廠裡打工,後來,廠子倒閉了,孩子他媽就在一家拉麵館傳菜,細娃兒是私生子,不是自殺。

  包斬問:細娃兒是怎麼死的呢?

  馬克說:孩子他媽說是中煤氣死的,讓我幫忙找地方給埋了,這點是我做的不對,我製作成了琥珀,我只是想試試能不能把人製作成琥珀。

  蘇眉說:你少胡攪蠻纏,撒謊是沒用的,孩子他媽呢,那拉麵館在哪裡?

  馬克說:孩子他媽和拉麵館的一個夥計私奔了,不信的話,我帶你們去問問。

  劉明和馬克是一對好朋友。

  他們在街上相逢,周圍人流穿梭,兩個人像浮萍一樣碰在一起。

  燕京街頭,很多人都見過馬克和劉明。我們搜尋記憶,可能會想起某個中午,在某個過街天橋或地下通道看到過這兩個神經病。

  馬克坐在一個透明的硬塑膠大球裡,球裡放了些零錢。塑膠球有個透氣窗,行人想要施捨就把錢扔進球裡。下雨的時候,窗戶可以封閉,這個大球在街頭,在雨中,孤單的佇立。如果城管來了,他可以站在球裡,踩著球的內壁向前移動,甚至能跑進公園的湖中,他在球裡面,球在水面上,城管也拿他沒辦法。

  他像蝸牛一樣,這個球就是他的房子,他的殼。

  他既是行為藝術家,也是乞丐,也許窮困潦倒的藝術家和乞丐本就沒有什麼不同。

  劉明在街頭擺地攤賣自己的簽名書,他嗓門很大,向每一個路人喊著“大詩人劉明簽名售書”,旁邊賣鑰匙鏈的婦女咒罵了一句,擔心會把城管招來。喊了十分鐘,小販們紛紛收攤了。右邊一個賣溫度計和打火機的小兄弟表示,收攤不是因為劉明,而是到了收攤的時間了,還有別的活要幹。

  劉明很愧疚,四下張望,小販們在城管到來之前紛紛離開,只剩下一個球呆在原地。

  那個球突然說話了,把書拿來我看看。

  劉明嚇了一跳,這才看到塑膠球裡坐著一個人,他把自己的詩集從球的透氣窗遞進去,馬克翻看了幾頁,找了一首短詩念起來:

  美女的胯下總是大霧茫茫,馴服之後走入良宵。

  自由之光閃耀在馬眼之上。

  鳥宿池邊樹,僧摳月下門。

  脫下褲子射出未來的總統和總理,射出縣長,射出無法更改的錯。

  警察跨省抓捕時,他扛著鋤頭,扶著馬紮,走進了百花深處。

  劉明說:這首詩的題目叫《我要做愛》,後面還有首長詩,叫《我要撒尿》,你給我評價一下,反正我覺得寫的挺好的,自己看的時候,老是流淚。

  馬克說:寫的真不錯,這書賣多少錢。

  劉明說:五十,別嫌貴。

  馬克說:我買了,你應該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劉明說:我請你吃飯。

  兩個人找了個拉麵館,要了幾盤冷盤,兩瓶二鍋頭,一邊喝酒一邊聊天。劉明絮絮叨叨的講起自己手工製作書籍的過程,他裁切A4紙做書頁,用牛皮紙做封面,然後裝訂、塗膠、套膜。

  劉明表示,一本書賣五十元並不貴。

  馬克說:藝術是無價的。

  劉明說:我現在把你當朋友,我太想有個朋友了,哪天我死了,還是一個人,你是第一個說我的詩寫的好的人,我感謝你。

  馬克說:我要死了,就找人把我做成琥珀。

  馬克說起自己在樹脂工藝品廠打工的經歷,失業之後,他在送莊給幾個藝術工作室打雜,那段時間,他立志做一個雕塑大師,常常喋喋不休的說起很多外國人名:羅丹、米開朗基羅、米隆、普拉克西特列斯……這些都是著名雕塑大師。然而,他卻淪落在街頭乞討,四肢健全者很難討到錢,有一天,他突發奇想,製作了一個塑膠球,靈感來源於公園湖裡的水上步行球。他的身份從乞丐變成行為藝術家,心中的理想漸行漸遠,卻始終沒有磨滅。

  馬克說:我最好的雕塑作品,就是我自己,我死了就找人把我做成琥珀,永遠不朽。

  劉明說:能不能把我也製作成琥珀,我也想不朽。

  馬克說:不行。

  劉明和馬克一見如故,成了朋友。他們都有點神經質,都強烈的想要表達自己的思想,兩個人滔滔不絕,以為對方在傾聽,其實只是自言自語。從傍晚到深夜,他們在拉麵館不停的說話。拉麵館有個女工,叫阿茹,和馬克以前同在樹脂工藝品廠打工,礙於情面,並沒有趕他們。兩個人直到凌晨才醉醺醺的離開拉麵館,馬克說:等我有了錢,就開一個陶藝館。

  劉明說:我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是早晚的事,我很可能拒絕領獎,有了錢,我還是寫詩。

  此後一段時間,劉明和馬克又在街頭相遇過幾次,劉明每次都要馬克答應把他做成琥珀。馬克拒絕,他表示自己是個一言九鼎的人,答應了就會做到,不可能等劉明老死之後再將其做成琥珀,因為那是很多年之後的事。

  劉明越來越窮困潦倒,那段時間,他搬了幾次家,每次都因沒錢交房租被房東趕走。

  人們在街頭見到劉明都感到很驚訝,這是一個餓死詩人的時代,很多人都說不出五個以上現在還活著的詩人。劉明的詩有的晦澀難懂,有的幼稚可笑,有的汙言穢語……但是那些描寫春天,愛與光明的詩句是那麼美,那麼的打動人心。

  他過的像鬼火一樣卻企圖照亮全人類。

  一位中文系大學生看到他衣服上刷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上前與他合影,但拒絕買書。

  一位精神科醫師駐足觀看了劉明的詩,詢問了他一些事情,留下一句評語:緊急救治,刻不容緩。

  那一年,瑞典文學院沒有宣佈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他在出租屋裡,抱著自己的詩集難過的哭了起來。從此,王府井書店多了一個鬼鬼祟祟的人,他不偷書,只是趁人不注意在書裡貼上一張不乾膠沾紙,在海明威和誇西莫多的作品之間,以及艾略特和索爾仁尼琴之間,都有他貼上去的一首小詩。

  書店工作人員把他請了出去,理由是“亂丟垃圾”。

  垃圾——別人這麼稱唿他的作品。

  劉明是那麼迫切的需要讀者的傾聽,所以他在夜裡持刀劫持了一個女孩,把女孩威逼到牆角,唸完一首詩後,他表示抱歉,說自己實在找不到一個讀者。

  為此,他付出了拘留幾天罰款五百元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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