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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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只穿著襯衫和到處起球的毛衣的丁學文衝了出來, 陳立中把通知書塞他手裡,激動地催促:“趕緊看看是哪個學校啊!”
大隊長也掐滅了手裡的捲菸,小跑兩步湊了過來。
還有一聽到報信員訊息就衝出來的知青、大隊本地的年輕人……
“京市師範大學啊?這是以後能回老家當老師的意思吧?”旁邊的隊員一聽到學校名字, 就想著以後出來了能幹啥工作。
被問的陳立中不知道怎回答,這畢業的事還遠著呢。
同時又覺得好笑,還好他沒報養殖相關的專業,不然, 老鄉們肯定也要豎著大拇指誇他專業好:以後能養出更多健康肥胖的豬!
丁學文把通知書上的每個字看了又看,心終於踏實了下來。
他真的考回去了。
“別傻愣了,趕緊回屋暖和去, 晚上來我家裡吃飯嗷!”大隊長拍拍丁學文的肩膀,欣慰道:“這通知書來得不算遲, 早點把行李收拾了, 我給你們開介紹信,早點回家過年去。”
其他人本來還高興著,忽然聽到丁老師要回家了,一時間覺得怪捨不得的。
有丁學文和陳立中這兩個成績好的在大隊裡給知青和大隊其他年輕人補課, 考上大學的人數佔了公社了一半, 他們大隊今年在公社裡出大風頭了。
“對了。”陳立中提醒丁學文道:“你趕緊給你發小們打電話報個信去。”
那邊估計也在等著好訊息呢。
丁學文這才從巨大的狂喜中回過神來, 跟著大隊長一起回家,順路去大隊部回電話。
等了大概有半小時,大隊部的電話才響了起來, 丁學文趕忙拿起聽筒, “我是丁學文。”
電話裡的聲音有些失真, 但丁學文一聽就認出了是林思甜的聲音。
根本沒給他出聲的機會,先是罵他急死個人,才追著問到底考上沒有。
“考上了。”丁學文才說完這三個字, 聲音忽然就哽咽了起來,做了幾個深唿吸才繼續道:“京市師範大學。”
“太好了!”林思甜歡唿了一聲,又問:“養豬能手呢?他考上了嗎?”
連著幾年,沒少吃人家送的豬肉腸,不多關心一句,過意不去。
丁學文笑出聲,看了眼正在樂呵呵磨刀準備殺豬的陳立中,今天是大隊年底第二次分豬肉的日子。
“他也考上了,是理工學校。”
林思甜嘀咕了聲:“還以為他要學養殖去呢。”
“什麼?我這聽不清,你大點聲。”丁學文直接把帽子掀開,讓聽筒緊緊貼著耳朵。
“沒什麼。你們哪天回來?我們商量好了,等你回來,要去車站接你。他倆得提前請假。”
“……不用,我回到了就自己回去。”
“哎呀,你真囉嗦!電話費太貴了,不說了,你買好票了一定要給我們發電報啊!能打電話就打電話,我放假了,天天在家。行,就這樣。”
丁學文沒了再拒絕的機會,電話已經被結束通話了。
看了眼通話的時間,才去找大隊會計交通話費。
陳立中磨好了刀,就等著豬抓過來了,看向他,“報上信了吧?”
見他點頭,又問:“那明天去公社開證明,後天就走?”
要不是為了等好兄弟,陳立中早就扛起行李回家了。他家裡人盼著他早日回去團聚,得知他要等丁學文,才沒打電話來催。
丁學文現在渾身冒著喜氣,說話聲音一改往日的沉悶,輕快道:“明天早上去公社開證明,把行李帶上,正好能趕上下午去縣城的車子。”
隔天再從縣城去市裡火車站,到那邊了才能買票。
“這麼急?”
“今天都二月了,趕一趕,你還能趕上年夜飯。”
“也行。我爸媽說了,等回去了,你住我家裡,房間都給你收拾好了。我堂弟明年,不對,是今年了,今年高考,你去給他補習到開學。”
說完,待宰的肥豬被扛了過來,陳立中把袖子一擼,讓丁學文站一邊去,別妨礙他分豬肉。
丁學文往後退了一段。
要是有相機就好了,真該把陳立中這磨刀霍霍殺豬的模樣拍下來,誰能想得到這人十年前還是個斯文賊愛乾淨的男同志。
陳立中高考前還說了,要是考不上,他就回京市養豬場問問看人家招不招工,他的一身本事不能浪費了。
“丁老師,你們知青點的同志還沒來啊。”
“哎,我這就去通知他們。”丁學文抄近路踩著雪大步往前。
今天是這十年來最好的日子。
他終於可以憑自己的努力回城了。
丁學文心中越發激動,走了一小段就跑了起來。
“嘿!這丁老師,肯定也饞肉了。”
—
隔天,丁學文和陳立中揹著大包小包準備前往公社,大隊負責趕馬車的大爺早在大隊部等著了,他們還沒走近,大爺就揮了揮鞭子,“就等著你們了。”
沒一會兒,大隊長從大隊部走出來,幫忙把他們行李綁到馬車上,又給搭了個沉甸甸的包裹上去。
他倆想拿下來,根本強不過大隊長。
“老鄉們的一點心意,你們在這待了十年,這要走了,老鄉送點東西,怎不能收了?帶著路上吃。”
大隊長想了想,也沒啥好說的了,就催著他們趕緊上馬車,別耽誤了買票。
“有空回來玩嗷!”
倆二十七、八的大男人眼眶紅紅的,又怕對方看見了不好意思,把臉各朝一邊。
他們是六八年的十二月來的,也是這樣一個飄著雪的天氣。
沒想到走的時候也還是雪天。
去公社開了證明出來,倆人在公社的國營飯店吃了碗麵,又買了些饅頭帶上。
坐上前往縣城的車子時,陳立中提醒他看車窗外的人,“你二侄子。”
丁學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正好看見丁顯宗和他愛人各抱一個孩子從公社衛生所出來,估計是孩子生病了。
他們同在一個公社那麼些年,一年到頭也碰不上一次面,平時更不會當親戚來往。
各有各的生活,碰上面了,點點頭也就過去了。
丁顯宗沒看到他,他也沒打算喊人。
汽車也在這時候緩緩開動,向縣城的方向駛去。
這趟回京真不容易,剛開始沒買到票,又在火車站等了一晚上,第二天才買到。火車行駛的半路上還被迫停了幾個小時,他和陳立中跟著下車去剷雪。
眼看著日子一天天過,他是盼著火車立刻開進京市火車站,又盼著這時間再慢點走。
心裡近鄉情怯的感覺讓他這些天的歸程,沒一天是睡得踏實的。
陳立中倒是能倒頭就睡。
他這兒度日如年,京市裡等著的人,日子過得飛快。
—
“小關科長,你請假?”龍科長拿著她的請假條,看著覺得稀罕。
小關科長上一次請假可是為了打結婚證,還有什麼事能和結婚一樣重要?
關月荷打斷龍科長的猜想,坦白道:“去火車站接個朋友。”
龍科長沒再繼續追問,在她的請假條上籤了字,才道:“那肯定是小關科長交情特別好的朋友了。”
拿著簽好字的請假條交到人事科時,正好遇上許成才也來交請假條。
人事科科長可是廠裡的老員工,知道他倆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就開玩笑問:“你倆是去喝喜酒啊?”
“差不多吧。”
沒有喜酒喝,但也是喜事一件。
根據丁學文發回的電報內容,關月荷和許成才請的除夕前一天的假。
但這天又是廠裡發年貨的日子,電報上寫大概在早上到,他們肯定沒法去領了。
許成才的還好,秦子蘭可以代領。
關月荷想了想,就把領年貨這事交給了兩個媽,“今年的米麵發兩份,一個人沒法搬。”
“服裝廠今年福利這麼好?!”
可不好嘛,車間裡忙到她也去踩縫紉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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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著?”在她再次翻身時,林憶苦終於忍不住開口。
“也不是。”關月荷又朝他這邊翻身,被窩裡的右手右腳全搭在他身上,“有點興奮。”
林憶苦知道她和思甜、許成才要去接丁學文,與老朋友重逢,確實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這份興奮在第二天早上出門時翻了個倍,林思甜跑過來喊她:“月荷,走啊!”
倆人裹得嚴嚴實實地出門,這天氣不好騎車帶人,他們要坐公交車去火車站。
“姑嫂倆去哪呢?” 鄰居好奇。
倆人一致地嘿嘿笑,就是不說到底去哪兒。
還沒到公交站,就看到許成才已經在等著了,正跺腳驅寒呢。
有點像小時候約好偷跑出去玩,每個人都找藉口跑出門,再在約好的地方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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