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頁
溼漉漉的眼睛,鴉羽般密長的睫毛,花瓣般的嘴唇和白得驚人的皮膚......
盛少遊的心重重地一跳,話脫口而出。
“怎麼是你?”
.......
第2章
盛少遊見過這個Omega,就在不久之前。
盛放已病入膏肓,在江滬最好的私立醫院和慈將養,靠高價的免疫蛋白續命。那日,醫院再次下達了病危通知書。
盛放也算個傳奇人物,他出身普通但年少有為,年輕時風流成性,這些年流連於他枕榻的男男女女無數,生了一打的私生子。
盛少遊的母親在他中學時期便已去世。
盛放對髮妻有愧,妻子斷氣前,在病榻上逼他發誓不再續絃,他便應允了,且信守承諾一生未再娶他人。
事業上,盛放白手起家,有雄才大略。感情上,他風流倜儻知己無數,但又為髮妻遺願,終身不娶。
對父親,盛少遊的感情很複雜。
這些日子,醫院下病危通知的頻次明顯提高,無論哪回盛少遊都會撇下手中事務匆匆趕去。
那天也不例外。
遠遠地便看到盛放病房門口烏泱泱的一片。
其他兄弟姐妹杵在門口哭得一個比一個悽慘,都是夠格出道的演技。
盛少遊面無表情地站在走廊拐角,冷漠地數著兄弟姐妹數量,心想,這一年得生幾胎才能有這樣龐大的私生子陣容?
他這個爹,可真是匹亂下崽的種馬。風流了一輩子,臨了,卻得了個諷刺的病。——資訊素腺體癌。
大概是標記了太多,也辜負了太多Omega吧。
真是報應。
鬧騰得最起勁的那個叫盛少清,只比盛少遊小兩歲,他紅著眼眶站在人來人往的走廊裡大吼大叫:“盛少遊人呢!每次爸爸病危就屬那小子最冷漠了!沒掉過一滴眼淚就算了,這次索性連面都不露了嗎?難道拿到了公司就能不管爸爸的死活了嗎!?”
被刺痛的傷楚只停留了一秒便被更深的冷漠蓋住。盛少遊抱著臂,靜靜地站在人群之外,像是用餐到最後才發現湯底躺著只蒼蠅那樣噁心。
更噁心的是,這隻蒼蠅身上流著一半和他一樣的血。
陳品明見年輕上司止住步子不動,立馬偷偷叫來醫生了解盛放的情況。
“先前董事長的情況很不好,但現在生命指徵都穩定下來了,盛總放心。”
盛少遊聞言,轉身走了。
和慈的VIP套房位於住院部的頂樓,盛少遊卻並沒有走向電梯廳,他選擇走樓梯,像一縷情緒抑鬱的幽靈,在住院部大樓裡一層又一層地遊蕩。陳品明在他後頭緊緊跟著,不敢說話。
盛少遊掃樓掃到住院部三樓時再一次止住了步子,淡漠的表情有所鬆動,好像有些悲傷。
陳秘書順著他的目光屏息望去。——三樓是兒童病房,被塗成粉紅色的長廊牆壁上掛著著長頸鹿、斑馬等卡通動物畫。
盛少遊盯著壁上的圖畫,一幅幅地看過去。
“我在這住過院。”他說。
陳品明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只得沉默著聽他講。
“我爸那時候剛創業不久,忙得要命,但聽到我病得要住院,什麼工作都顧不上了,撇下開到一半的會,立刻跑來看我......”盛少遊仔細端詳那些畫得很可愛的兒童壁畫,仍舊面無表情。
但陳品明覺得,他看起來比那些鬼哭狼嚎的兄弟姐妹難過得多。
“那會兒,我媽還在別的公司上班,補貼家用。白天我在醫院沒人陪,但到了晚上爸媽就都會來。小時候不懂事,覺得被關在病房像是在坐牢,老吵著想出去玩。晚上,我爸就抱著我偷熘出來。夜班護士很兇,我們不敢下樓,就只能在走廊裡走走。那時的畫不像現在這麼鮮豔細膩,都是住院的小孩自己用蠟筆畫的。我爸就對著畫,一幅幅地給我編故事,直到我睡著......”盛少遊伸手摸了摸牆壁上色彩繽紛的卡通畫,輕輕地笑了笑:“我出院後不久,他投入多年的研發專案終於成功了,他本人和公司一樣在江滬名聲大噪。從此,我和媽媽就好像再也沒有完整地擁有過他了......”
這世上的人大多面熱心冷,做了一分便要宣揚出十分,而像盛少遊這種面冷心熱的總不免在世故人情上吃大虧。
陳品明心裡不大好受。
作為盛少遊的秘書,陳品明最知道,為了守住盛放的專利和心血,盛少遊過得有多不容易。
論表面風光,盛家的孩子哪個不光鮮,出了門個個眾星拱月。
盛放對孩子們都很好,給每一個都留了鉅額的信託金。
他們在物質上都很富足,可以放心大膽地過遊手好閒,混吃等死的一生。
只有盛少遊必須廢寢忘食地工作,為家族開疆闢土,獨自去吃那些兄弟姐妹們全然想象不到的苦。
他是盛放集團的新主人,也是盛放集團的新奴隸。
每個人都繼承到了家族的榮耀,沾了光。他們都有選擇過努力或不努力生活的權利。
只有盛少遊沒得選,他註定是累的。
盛少遊堅毅、果敢,有著超人般的韌性。他做得比所有人都好,比所有人都多。卻還是因為不會在人前哭,就被那些會在病房面前嚎啕的同胞,站在道德的制高點譴責,戳著嵴梁罵。
陳品明替他不忿,也知道盛少遊心裡並不像面上表現的這樣平淡,卻實在不知該怎樣寬慰冷著臉看似麻木的年輕上司,只能沉默地陪他在長廊裡慢慢地走。
走到拐彎處,有個人影突然衝出來,陳品明沒來得及阻止,那個冒失的Omega已和盛少遊撞了個滿懷。
撞擊的力度很大,撞得盛少遊胸口發悶,連袖釘掉了都沒注意。
“對、對不起......”Omega訥訥地道歉,他正在哭,眼眶和鼻子都紅了,似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但痛苦實在太多了,狹窄的眼睛根本含不住,透明的淚珠順著白皙的臉頰滑下來。Omega一手捂著電話,低頭對電話那頭說:“錢我會想辦法湊.......”
盛少遊恍惚覺得那眼淚像是落在了他的心頭,心裡乾涸、皸裂的某一處,突然搔刮出一陣輕微酸而麻的癢。
從小就被父母告誡要堅強,要勇敢。
盛少遊是跌倒摔斷肋骨也不會流一滴淚的人。
他很能忍耐,但心裡其實很羨慕傷心就能哭出來的人。
況且這個Omega還哭得這麼好看。
而多日之後的現在,在沈文琅的辦公室,盛少遊一眼就認出來,這個眼眶微紅,含著屈辱眼淚的花秘書,就是醫院裡撞到他的那個Omega。
盛少遊對Omega毫不遮掩的興趣,讓沈文琅面露不悅,他不能把盛少遊怎麼樣,便皮笑肉不笑地衝那搖搖欲墜的Omega發難:“花詠你好大的本事,居然早就認識我們大名鼎鼎的的少遊總。”
原來,你的名字叫花詠啊。
真是一張連花見了都要詠歎的臉。
沈文琅把盛少遊說成大名鼎鼎的人物,可說這話的時候卻沒看他,眼神緊緊盯住花詠。
這條臭狼不像狼倒像條毒蛇,說話陰惻惻的:“你們早就相熟,怎麼不說?瞞著我是想幹什麼壞事?嗯?”
花詠好似很怕他,連忙小聲地否認:“沈、沈總,我不認識這位先生。”
熱臉貼了冷屁股,盛少遊心中一沉,這個小omega真不識好歹。被打臉的疼痛讓他從獨角戲的繾綣情緒中清醒過來,無所謂地笑了笑:“確實算不上認識,只在和慈見過一面,花先生沒注意,在走廊拐彎處撞了我。”
聽他一說,花詠立刻想了起來,眼睛亮了幾分:“是你啊!”察覺到沈文琅的眼神變冷,他不敢表現得太過高興,只說:“我剛剛沒想起來。”說完又朝盛少遊輕輕地笑了笑,“那天,真是抱歉。”
盛少遊還沒來得及開口,那條陰魂不散的臭狼便又插嘴道:“是嗎?”說著他握住花詠的手腕,輕褻地拍了拍他的屁股,將他推著踉蹌地靠近盛少遊:“光嘴上說有什麼用?去,給盛總好好道個歉。”
那小omega白皙的臉立馬漲得通紅,屈辱的淚光更甚,眼尾飛起一道濃重的紅暈。
“不必了。”盛少遊說,“又不是什麼大事。”
花詠卻不敢違背上司,乖乖地走過來,死死抿著嘴唇,同前面的高途一樣,從口袋裡掏出名片雙手給盛少遊遞過去。
“盛總好,我是花詠。鮮花的花,詠歎的詠。”
盛少遊衝他點頭說了句“幸會”,卻對他握著名片白皙漂亮那雙手熟若無睹,插著兜走到沈文琅面前,朝坐在辦公椅裡沈文琅伸出右手,半開玩笑半地說:“我哪算得上什麼大名鼎鼎啊,倒是文琅總,貴人事忙,見你一次都好睏難啊。”
沈文琅也跟著笑了,指了指辦公桌對面,說:“請坐。”
盛少遊自然不客氣,選了個舒適的姿勢坐下,一條手臂向後輕鬆地搭著椅背,兩人天南地北地攀談起來。
被晾在一旁的花詠尷尬地捏著名片,不知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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